一部以DV拍摄的低成本实验性艺术纪录片,在两年多时间里参加了几乎所有的重要国际电影节,并且获得30个奖,无论如何不能不说是奇迹。这部影片就是《拾荒者》,导演就是享有“新浪潮之母”美誉的阿涅斯·瓦尔达。《拾荒者》于12月13日在洛杉矶获得第30个奖,即国际纪录片协会颁发的“先锋奖”。74岁的瓦尔达领奖之后接受记者采访时高兴地说:“我拍了48年电影,数这部影片得奖最多。”她还说:“我在这把年纪获得的奖项大多是对我的终生事业所做的评价,这里的人们以雅致的方式为我颁发先锋奖,他们多少有点把我看作新浪潮的祖母了。”然而在中国,即便是许多资深的影迷甚至电影圈内的一些人士对这位法国女导演也不是非常熟悉,往往将她的名字与波兰男导演安杰·瓦依达混为一谈。
从《拾穗者》到《拾荒者》
1998年12月至1999年4月,年过七旬的瓦尔达带着数码摄像机,在法国的城市和乡村“闲逛”的过程中,亲自拍摄了一些关于当今拾荒者的影像。经过一年的后期制作,于2000年6月完成了一部82分钟的纪录片,法文片名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汉语可直译为“拾荒者们与女拾荒者”。“拾荒者们”是指瓦尔达拍摄的人物,“女拾荒者”则是指瓦尔达本人。本着简洁的原则,我将之译作《拾荒者》,台湾译名为《艾格妮捡风景》。
这部受19世纪法国画家米勒的名画《拾穗者》启发拍摄的影片,描绘了法国当今时代的拾荒者形象:从在乡村农田里拣拾土豆的农民,到那些在食品超市的垃圾堆里翻找仍然可以食用的食物的城市居民,再到寻找可供制作艺术作品的废弃物的艺术家,拾荒者们在瓦尔达的镜头前讲述自己对拾荒的看法。瓦尔达将形形色色的拾荒者分为三类:“有些人拾荒是因为生活所迫,有些人拾荒因为他们是艺术家,有些人拾荒因为他们喜欢拾荒。”流浪汉和生活贫困的人为维持生计拣拾各种生活必须品,艺术家们从废铜烂铁堆里寻找创造艺术作品的原料,喜欢拾荒的人的动机更多是出于“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品德。瓦尔达说:“这是一部关于浪费的影片。”
《拾荒者》的主要线索是拾荒,同时还有一个游离于主线之外的副线,即表现了一些表面看来与拾荒无关的事情。比如,瓦尔达在访问一个葡萄园时得知,葡萄园的主人恰好是发明电影的先驱者之一马莱的后代,这个意外发现使瓦尔达有机会向这位被她称为“所有电影工作者之父”的人致敬。她说:“在一部关于拾荒的影片中表现马莱显然非常困难,但这的确是一个惊奇。我允许自己自由地去发现这样的事情,因为我可以说这也是一部关于我自己的寻访拾荒者之旅的影片。”《拾荒者》中的所有人都在拾荒,游移于摄影机前后的瓦尔达本人也在拣拾和追忆那些被遗忘的人与事。
《拾荒者》还是一幅影片作者的自画像。瓦尔达不时从镜头后面走到镜头前面,即使当她在镜头后面时也有意地适度表现自己,而且有些镜头还是由她亲自拍摄的,就像照相的人按动自拍按钮之后迅速跑到镜头前面拍摄自己那样。《拾荒者》的艺术成就不仅表现在瓦尔达创作了一部以第一人称叙事的实验性数码纪录片,而且表现在影片导演如何把握“唯我”和“主观”之间、影片作者的“自我”和被拍摄的社会现实中的“别人”之间的细微界限,这同样是经常被人遗忘的东西。
从《拾荒者》到《两年后》
2002年10月,瓦尔达制作完成了《拾荒者》的续集《两年后》(64分钟)。此片也是用数码摄像机拍摄的,不仅以录像带和DVD发行,而且被扩转成电影拷贝供影院放映。这部完成于10月初的影片已经应邀参加了10月份的维也纳电影节和11月份的巴黎国际纪录电影节,并且自12月18日开始在巴黎的两家影院公映。“没打算在更多的影院上映?”瓦尔达认为重要的是影片的长久映期,她不想使自己的影片像流星那样转瞬即逝,而是希望它能保持永恒的生命力。说到这里,瓦尔达自豪地回忆起这样一件事:《拾荒者》的广告牌在法国矗立了两年之久。
一般来说,为某部影片拍摄续集往往是因为这部影片非常成功,而不是一般的成功。《两年后》的出现与《拾荒者》的成功密不可分。关于拍摄续集的动机,瓦尔达在导演阐述中写道:“我在2000年的纪录片《拾荒者》中所拍摄的东西使观众惊讶、感动并受到教益,而我却得到了喝彩和奖赏。掌声停下来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只应领取这些喝彩和奖赏中的一小部分,其余的应归还给影片的主体,他们才是影片存在的理由。另外,我与拍摄《拾荒者》期间结识的被遗弃的某些人保持着联系,为了将他们的消息告诉给人们,我非常自然地拍摄了这部影片的短片续集。”另外,“《拾荒者》出品和发行之后,我收到了如此之多令人惊讶和充满感情的信件和小礼物,以至于感到应该为此‘做些事情’。回信致谢是不够的,再说我也难以回复所有信件。于是,我就拍摄了这些信件和礼物的画面,并且拜访了一些给我写信的陌生人。”
《两年后》的全名是“拾荒者在两年后”。瓦尔达说:“这部附属性的纪录片既是对《拾荒者》的回应,也是对它的‘事后思考’。”影片开始,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一组不到3分钟的镜头回放了《拾荒者》的精彩画面。接下来,影片讲述了《拾荒者》中的一些人两年后的情况。我们重新见到了:那位在垃圾堆里拣食物吃的大学生物学系毕业生,瓦尔达拍摄了他参加业余马拉松比赛的场面(他的运动鞋也是从垃圾堆里拣来的);那位无论晴天阴天都穿长筒雨靴的男子,瓦尔达与他一起作为嘉宾在电视上谈论拾荒问题;那位兼做心理医生的葡萄园主,瓦尔达继续跟他探讨心理学问题,葡萄园主说心理分析也是一种拾荒……我们没能见到《拾荒者》中的每一个人,因为有人离开了人世,比如那个长得很像胡志明的越南裔拾荒老头。当然,又有新的拾荒者出现在这部影片中:一位拣了成千上万枚纽扣的拾荒者,瓦尔达称他为“纽扣先生”;一位经常在垃圾堆里拣素食吃的老人,他说即使在贫穷国家也存在浪费食物的现象……
瓦尔达在《两年后》导演阐述的结尾写道:“最后,如同《拾荒者》,那些从垃圾堆里拣来的尺寸异常的心形土豆被作为象征性的影像保留下来。这一次,我拍的是经过干枯甚至腐烂之后吐露新芽的心形土豆。植物的生命力真美。”所谓“心形土豆”,是指形状像人的心一样的土豆,这些土豆因不便包装和出售而被收获者当作垃圾丢弃,但被拾荒者拣了起来,瓦尔达拍摄《拾荒者》时也拣了一些这样的土豆带回家。后来,这些土豆长出了新芽。这个象征性的影像不仅出现在《两年后》的海报和片头上,而且经常出现在影片中。这部影片中不仅有心形土豆,还有心形胡萝卜……此外,影片中还出现了几位年轻歌手,他们以歌声痛斥当代社会的浪费现象。
我们相信,《两年后》将会像《拾荒者》一样获得成功。瓦尔达将《拾荒者》的成功称作“边缘化的成功”,对我们来说这是她的谦虚美德的表现。长期享誉法国和国际影坛的瓦尔达,历来强调谦虚的重要性。关于纪录片,她说:“纪录片是一所培养谦虚的学校”,“纪录片使人谦虚”,“因为我选择的主题总是大于我,它所讲的事情比我能讲的一切更加重要。”
新浪潮之母的从影之路
1928年出生于布鲁塞尔的阿涅斯·瓦尔达,年轻时就读于巴黎工艺美术学院,50年代初成为法国国立人民剧院的照相师,后来转而从事电影创作。1954年,她组建了塔里玛斯影片公司,编导了一部风格界于故事片和纪录片之间的《短岬村》。这部影片早于新浪潮电影运动4年而成为其先声作品,法国电影理论家安德烈·巴赞说这部难以归类的影片“自由而纯净”,法国电影史学家乔治·萨杜尔称之为“法国新浪潮的第一部影片”。此后,瓦尔达以“新浪潮之母”的盛誉闻名于西方影坛。瓦尔达虽然预告了新浪潮的到来,但没有太多地卷入其中。在新浪潮运动如火如荼的几年中,她满足于拍摄一些短片,如奇特的私人日记式的《穆夫歌剧院》和两部具有尖锐讽刺意味的纪录片:《从海岸这一边》、《卢瓦河畔的城堡》,这些作品以睿智的构思、精练的画面和富有诗意的幽默风格获得成功。
1961年,瓦尔达的第二部长片《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表现了一位青年妇女在等待医院诊断结果的两小时中的心理活动,以大胆的导演构思、对复杂表现手段的灵活运用、演员的出色表演而成为新浪潮的重要代表作之一,确立了她作为一名成功的女性导演的地位。此后直到1970年代末,瓦尔达导演了其他4部长片:《幸福》(1964)讲述了一个男人试图跟妻子和他的女友三人一起同过幸福生活的幻想,《轻佻的女人》(1966)表现了一位作家与他幻想中的人物之间的对话,《狮子的爱情》(1970)以搬演的纪录主义与虚构的现实主义相结合的手法讲述了美国嬉皮士的生活,《一个唱另一个不唱》(1977)讲述了两名妇女为寻求解放而走上不同道路的故事。
1981年,瓦尔达在美国拍摄了《纪录骗子》,主人公也是一位女性,她在遭到所爱的人遗弃之后与儿子一起过着孤独的生活。完成于1985年的《无法无天》是一部朴实无华的影片,荣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影片讲述了一个处在社会边缘的女孩长期流浪直至冻死于荒郊野外的故事,影坛新秀桑德莉娜·博奈尔成功地演绎了主人公的复杂心理。1987年,瓦尔达拍摄了两部长片:《瓦尔达眼中的简伯金》讲述了女演员简伯金的生活;《功夫大师》延续了前者的主题,主人公仍为简伯金,其他人物由简伯金的和瓦尔达的孩子们出演。
瓦尔达在创作长片的同时也没放弃短片的拍摄,有些评论家甚至认为她的真正才能也许更多表现在那些以寻找为主题的短片(多为纪录片)中,而且这些短片的题材十分丰富,比如纪录美国嬉皮士生活的《扬科叔叔》(1967),关于美国黑豹党的《黑豹党人》(1969),表现瓦尔达居住的巴黎十四区居民生活的《达盖尔人》(1974),关于洛杉矶街道墙壁绘画的《壁画》(1981),为法国电视台制作的170集系列短片《一分钟一幅画面》(1982),表现巴黎建筑风格的《女像柱》(1984)等等,这些作品将画面的尖锐性(取景、构图、镜头的内在张力)与作者的主观干预密切结合起来(瓦尔达通常是用自己的声音解说影片)。无论是从创意还是从表现手法与风格上看,《尤利西斯》(1983)都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短片,影片开始于对一幅老照片的主人公的寻访,探讨了关于时间、历史和影像资料的意义。
1990年,瓦尔达的丈夫雅克·德米去世,瓦尔达连续拍摄了三部纪念这位法国著名电影导演的影片:《南特的雅各》(1991)以纪录与虚构相交织的手法着重表现了德米青少年时期的生活;拍摄《小姐们曾经二十五》(1992)的灵感来自德米完成于1967年的影片《罗什福尔的小姐们》;《雅克·德米的世界》(1995)是一部纪录片。在新旧世纪交替之际,瓦尔达从沉重的往事中走来,重新踏上已经探索了半个世纪的电影艺术征途,终于在新世纪到来之际,向热爱她的观众奉献了新的作品《拾荒者》和《两年后》。
瓦尔达何时再来中国
迄今为止,瓦尔达已经创作了近40部影片,这些影片曾于1990年代初在许多国家巡回展映。当时我国的香港地区就曾举办过瓦尔达的电影作品巡展,2001年9月14日开幕的第8届台湾女性影展放映过她的十多部影片,而且是作为主打作品推荐给观众的。瓦尔达的作品以表现女性生活为主,艺术手法新颖独特也许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始终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和乐观主义精神。此次影展的新闻稿中有这样一段话:“她向来是女性导演的指针性人物,她的拍摄技巧、观点与关怀,深及女性生活的各个阶层与角落,除此之外,她的影片总是透露出浓浓的一股对于生命的热情希望,以一种柔和的手法,却又潇洒、大胆的特质,叙说着女性生活世界,画面与故事剧情总是光明。观注电影的影痴们可能对艾格妮·娃达已经是耳熟能详,并且崇敬万分。我们更希望更多不同类型的台湾观众,能发现这个阿妈及导演的特殊,因此本次影展特别为这个阿妈导演开辟专辑,系统性的引介她经典的12部影片,包括8部剧情长片与4部剧情短片,一次看足她从1954年到2000年的影片。今年影展的开办理念,秉持着艾格妮·娃达阿妈对于生命充满热情与希望的精神,因此特别以‘跟着新浪潮的阿妈向前走’的内涵意象,期勉你我对于日常生活与生命应该抱持的心态与关怀,再来藉此间接探讨电影创作与导演/观众生活意识型态之间交杂的深层关系。”
真心希望大陆观众也能有机会观赏到瓦尔达的洋溢着生命热情与希望的影片。机会也许就在中国即将举办的法国电影回顾展期间,作为中法文化年的电影交流项目之一,这次回顾展的举办日期初步定在2004年秋。回顾展期间,可能会举办“向瓦尔达致敬”的专题展映,不仅展映她的电影作品,而且展览她的摄影作品。瓦尔达在从事电影创作之前曾是照相师,从影之后仍未放弃对照相的爱好。1957年,瓦尔达作为摄影记者受周恩来总理的邀请来到中国,拍过4000多张照片。如果能在电影回顾展期间展览这些老照片,应该会引起观众的兴趣。另外,瓦尔达近来开办了拾荒博物馆,里面的展品同样可以拿来向中国观众展示。期盼这一天的到来。
2002年11月至12月,本文作者随中国电影资料馆代表团访问法国,就中法文化年期间互办电影回顾展事宜与有关方面进行协商,初步达成如下协议:法国于2003年秋举办中国电影回顾展,放映100部左右的中国影片;中国于2004年秋举办法国电影回顾展,放映100部左右的法国影片。中法文化年是中法两国元首共同倡议的重大文化交流项目,也是中法两国交流史上的大事,对加强两国全面合作伙伴关系,促进两国文化界人士的交流,都具有重要意义。中国将于2003年10月至次年7月在法国举办中国文化年;法国将于2004年10月至次年7月在中国举办法国文化年,交流项目多达百余个,规模和持续时间都将创历史纪录。同时,两国将在北京和巴黎互设永久性的文化中心。
(原载《中国银幕》2003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