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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樾
来源:《后窗看电影》 作者:苏七七 2004-01-05 14:11:14
蒋樾的两部重要作品是:1993年的《彼岸》与2000年的《幸福生活》。
《彼岸》纪录了一个戏剧的排练与演出过程,以及此后的参与者的各种境遇。这是一个关于理想的叙事。形而上的理想如何通过与形而下的身体直接结合,创造出一个叫做《彼岸》的戏剧,——它如何在一定时间、一定空间中营造出一个完美的乌托邦。然后这个乌托邦,又如何在现实之中被曝光,被毁弃。
在北京电影学院的一个小教室的四个月里,牟森和一群孩子把墙壁糊满了报纸,于话语沉默的喧哗中,用身体质问:彼岸在哪里?而事实上,他们通过身体与语言作为媒介,在现实之中,已经营造出一个小小的“彼岸”。但这段时空相当于现实的一块“飞地”,因为基础不在于生活之中,很快就蒸发消失。导师牟森显露出他对于现实的无力与面对他人的冷漠。这些学生:段雪渊、崔亚朴、景彦、祖儿等等,经历的不是通常的理想的褪色而是瞬间的理想的撕裂。这时候,一个个“人”从沉逝而去乌托邦幕布中浮现了出来。他们不再是艺术所要借助的一具具身体道具,而在生活中表现出复杂的感受与理解。
他们或者放弃,或者坚持,但他们回到了“现实”之中。这是理想的泯灭,也是人生的复活。《彼岸》是对艺术与现实的纪录,是对理想的纪录。也是对成长的纪录。包括被纪录的人物的成长,也包括纪录者的成长。
而《幸福生活》象是《彼岸》的一个续编。蒋樾纪录一个车站与两个车站工作人员的生活。他们的“幸福生活”。刘永利需要物质——具体为一户好房子,来获得自己的幸福,傅建生需要情感——具体为一个能理解自己的爱人,来获得自己的幸福。他们都努力地在现实中或者回忆(想象)中达成自己的理想,而生活事实上非常嘈杂的,非常支绌的。事实上这种生活也还不是困苦到过不下去,但是实在欲振乏力。可能性已经降到很低很低,容不得人们再谈什么“理想”。——这这个片子里,没有人用“理想”这个词,更没有人用“彼岸”这个词。他们只谈“生活”,但是他们所向往的,或者努力建设的“幸福”,何尝不是“理想”与“彼岸”从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一个变格。
当在一个概念的导面上思辩时,任何结论都只能向虚无处走。如果没有信仰的支持,人类几乎难以获得终极的依靠。但对于《彼岸》与《幸福生活》来说,蒋樾的贡献,在于提供了一种对“生活”的期待与信任。它虽然是粗糙的,艰辛的,但总能在缝隙之间,生长出幽默与安慰,并且生发出一点想象空间。蒋樾的期待与信任来自于对纯粹的形上理想的扬弃,对于生活的感受与理解,——以及一种宽和的,同时有力的性格。我们必须经历生活,并且永远,在生活之中生活。那么,就不选择离弃与回避,而选择直面与建设。
我们必须在此岸建设彼岸。
访谈 问:让我们从《彼岸》谈起吧。头一次看《彼岸》,我是非常激动的。对于任何一个文艺青年来说,这个纪录片都意味着一次历程与反省。你可以谈谈其间的具体情况吗?这个片子拍摄前后,所有的人,包括你,是不是都经历了变化与成长? 答:是的。拍《彼岸》的前四个月,是一种沉醉。我们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沉醉在身体的疯狂与语言的暴力中。我也不出去,觉得外面没有什么好拍的。这个空间象是着了魔。四个月后,这个戏演过了。我也没钱了。走出屋子,我开始拍社会底层的一些人。这些人与那些人的巨大差距给我了一个冲击。二者都是痛苦的,但他们的痛苦是不同的。我开始对思想精英的精神痛苦有了疑问。那时候我拍10分钟短片,一个短片2000块钱,可以赚500-1000块。我赚钱不容易,那些孩子们就更没有生存能力。而且他们还不想过平常生活,在期待着另一个乌托邦。于是三个月后,我决定再拍下去。前面一部分《彼岸》只是一个戏剧现场,我记录了,但其中的思想不是我的。而后面的《彼岸》,前后形成的参照,才是我试图对我们与我们这拔人进行的一次反省与批判。那一天,我又去找那些孩子们。他们几个人租住在一间民房里,百无聊赖,其中一个吹着笛子。这时候,作为纪录片的《彼岸》才开始。 在这个过程中,我确实变化了,成长了。
问:《彼岸》提出的问题,我把它归结为艺术/现实的问题。在《彼岸》这个话剧中,这二者是对立的,是要抛弃此岸寻找彼岸的,理想通过与身体的直接结合,产生了又绚丽又虚幻的艺术形式。但正因为牟森将中间环节——生活——抽空了。所以这个乌托邦注定不能在生活中落脚,建设。而我认为,你能体会中间阶段的,生活的好。你的反省来自于对生活的体察与爱。而这一点也形成了你在纪录片中的态度,你可以谈谈你的态度吗? 答:我认为一种纪录态度,要是真诚的,善良的,而不仅只是冷酷的理性。艺术是很高的。而生活更踏实。我想与这个圈子里的有些人不同的话,在于我乐于通于劳动来生活下去。比方说我去车站扛过茶叶包,给中学生上过绘画课,我不觉得钱少,觉得能劳动赚钱很高兴。纪录片越拍,越能明白生活的道理:不能太较劲。一开始的时候,我也喊过“独立”,但拍摄上的独立,思想能独立就可以达到。所以我不觉得体制内外有巨大差别。《幸福生活》剪成五个小段在中央台播,有什么不可以呢?老百姓能看到。我希望我的片子大多数人能看到,而不是文化精英的,精神贵族的。这种态度还会进而影响到创作中:我不觉得纪录片一定要长镜头啊,晃晃悠悠啊,我不排斥任何东西,解说啊,音乐啊。我愿意纪录片是精采的,好看的。
问:在《彼岸》中,你对孩子们的态度,与对牟森,对于坚的态度是不一样的。我头一遍看《彼岸》时,我也感到牟森的方式过于冷酷,但我重看《彼岸》时,就想:这些孩子们对于牟森的期待与要求是合理的吗?你是怎么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答:牟森需要这些孩子们来排这出戏,而孩子们是希望通过这出戏,找到一个途径去拍电影、拍电视,从而改变自己的生活背景。他们之间有着互相利用的目的在。但在排《彼岸》中,激情把这些东西都被回避了。牟森对那些孩子们的态度我不能认同,但是孩子们也确实没有权力要求牟森给予他们一个未来。在片子里,你也看得出来,我对牟森,对于坚,是生气的。但事实上,社会对牟森本人也是很残酷的,生活没有着落,心情压抑。这个片子,牟森是隔了很久之后在加拿大艺术节上看的。他看了,说很好。他看到一种东西,是青春。
问:在你的影片中,我总能看到一种乐观。请问你确实是这样乐观的吗?还是你选择了乐观? 答:我选择了乐观。——从思想上说,我是悲观的,但我的性格不是。我不能完全地站在一个旁观与批判的角度,我用影像来表述生活。其中展现了我的理解,——我要拍一些黑暗中的温馨,生活的温情。
问:这会影响你的表达的深入吗?比如《彼岸》的结尾。崔亚朴们推着拖拉机走向远方,是不是过于“乐观”了?象崔亚朴做的事,是真正有意义的吗? 答:深入也并不是只有通过冷酷的批判才能达到。《彼岸》的那个结尾,我可以有两种拍法:我可以从他们的角度推过去,他们向前跑,也可以从对面的角度拉远去,他们消失在土地中。——这可以算是乐观与悲观的区别。但我确实是还把一些不好的都剪了去,没有表现在片子中。崔亚朴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呢?做总比不做好吧。
问:介绍一下《幸福生活》吧。你为什么拍这个呢?拍了多久?拍个片子你有在拍了个片子之外的收获吗? 答:我要拍车站,最初是想拍一个公共场所,大社会中的小空间。郑州火车站比较合适,它比较小,又四通八达。一开始,我的想法是“观察式”的,就是拍得“纪录片”化一点。但是在那里拍着拍着,更吸引我的就不是空间,而是人了。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不重要,人更重要。我是从老傅与他儿子的分别中意识到这一点的,于是空间退后去,人走前来。我的思路渐渐清晰,就是要拍两个人。这两个人,老傅是个理想主义者,追求着理解与爱,刘永利相对简单一些,他的理想就直接是物质能体现的。他们的理想能不能达到?这个片子,其实也还是个彼岸。从2000年10月到2001年5月,我拍了有半年。最愉快的,其实就是那段拍摄的时光。我和老傅住一起,他值夜班,我们就聊生活,聊爱情。听他说:“凑溱和和的,就四十年了。”他对感情的追求是那种生活状态下的人很少有的。之后我停了很久,钓鱼,想这个片子能怎么剪。我就把其中意识形态的东西淡化了,人的生活是最重要的,生活中长期沿袭下来的习惯,是真正基本的,结实的,打不破的。
问:在《幸福生活》中,人物说了很多话,事实上大部分内容都是人物对着镜头说出来的。我觉得他们说的是真实的,但他们面对摄像机时,会不会只将真实中的一部分挑出来说呢? 答:人物可能在镜头前表演上一两周,但这种表演是不能长期维持的。比如说,老傅对前一如既往的感情是很深的,每年清明要去上坟。我和他一起去,过城门时我看到卖花的,就说:“我去给买束菊花吧。”我们到了那片油菜花地中的坟前,老傅的哭,老傅的话,对于一个纪录片来说都太好了。我拍到他说:“你喜欢菊花,今天我带了花来。”然后我把镜头摇远,满屏的金黄的油菜花。——这当时就能确定,这是片子的最后一个镜头了。但在回去的车上,我还是问了老傅:“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呢?花不是你事先就带去的。”老傅说:“她叫江爱菊。她喜欢菊花。”我听到那句话时,为自己的怀疑感到很难受。
问:我看《幸福生活》,感受到了其中人性与人生的非常无奈的有限性。你为什么给它起这个片名呢? 答:因为刘永利老念叨着这个词(笑)。他们两口子讨论什么时候搬家,争起来了,那个镜头有6分多钟,但在那6分钟里,他们就是幸福的。一扇门打开了,可以进去了。但是事实上,他们两个还是闹离婚的。老傅的儿子,开始送去参军的那个,在监狱里当了刽子手,枪决犯人。《彼岸》能触动20岁的人,《幸福时光》能触动40岁的人。有些中年人,看着看着就哭了。纪录片表现的是时间的流逝,怎么流逝的呢,就是过日子。我不俯看,不超脱,那是哲学家的事。我只是一个纪录片工作者。《幸福生活》绝不是一个反讽。老傅最近真买车了呢!上回我去郑州,他给我看,一万多元买的旧吉普,收拾的那个干净,我说:“象舐了一遍呐。”他在里头放在音响,CD,有时就住里头了。
问:你现在想拍什么样的片子,想“纪录”怎样的东西,有一个倾向吗? 答:我现在想拍“多数人”。工矿企业中的人,工人,农民。拍这样的人时,我自在,他们也自在。在一块挺好的,很轻松。拍纪录片的最大快乐就在前期拍摄中,与真诚的人打交道,没有什么需要修饰的。而我的拍法一直没有什么改变。《彼岸》开始有个摄影,后来就一个人了,一边拍一边想。我认为:我是用影像来表现人,而不是表达一个观点。如果要表达观点的话,可能写一本书更好,或者去拍新闻调查或焦点访谈更好,它们还能提出问题甚至解决问题呢。
问:你的下一部纪录片准备拍什么呢? 答:我想到贵州农村去,拍一个片子,叫《中国农民到底有多穷》。一户一户地拍过去,做一个用影像表达的中国农村调查报告。明天,一个人去,用DV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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