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海网站首页 > 纪录 > 作品档案馆 >> 《舟舟的世界》、《英和白》
   

 

 
 



《舟舟的世界》、《英和白》
来源:    作者:杨 旸 冯 乔   2003-10-29 17:05:09


孤独者的自语
             ——纪录片《舟舟的世界》、《英和白》导演研究
 
  电视纪录片是用电视手段对某一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或历史事件以及某一人物或群体作纪实报道的非虚构的录像节目。纪录片直接拍摄真人真事,不容许虚构事件,基本的叙事报道手法是采访摄影,即在事件发生发展的过程中,用挑、等、抢等拍摄手法,纪录真实环境、真实时间里发生的真人、真事。这里的“四真”是纪录片的生命。(1) 

  从这个定义出发,现代纪录片,尤其是人物纪录片的拍摄往往采用长时间的跟踪,同步纪录的伴随式取材方式,以长镜头和同期声摄取表现对象在一段时间内相对完整的生活,以实现其客观性和真实性。而一些诸如拍摄对象的行为在被拍摄时是否因拍摄者的存在而受到影响?在记录片中所看到的是否是拍摄对象完全真实的生活?拍摄者对素材剪辑时其理智和情感是否处于“休眠”状态等疑问使“真实”、“客观”这样的词汇成为纪录片讨论中最容易引起混乱,但又无可替代的概念。 前一时期,对纪录片《舟舟的世界》、《英和白》以及发生在座谈会上的沸沸扬扬的讨论成为许多观众关心的话题,而对关于“主观表达还是客观表达”、“故事片还是纪录片”等问题的争论相持不下却弥足珍贵。

一、关于主题

  对于多数人来讲,《舟舟的世界》是个耳熟能详的名字,1999年度法国FIPA国际电视节,这个被欧洲人誉为极具学术价值的盛会,从来自全世界的300多部参赛片中选出17部入围作品,其中《舟舟的世界》是亚洲惟一入选决赛的片子。它讲述了一个智商严重偏低的先天愚型患者——舟舟的生活。

  导演在《舟舟的世界》一片的题记中说到:每个人都有被尊重的权利,这听起来似乎是一个有关尊重的故事。但有的观众看完本片说:以后我也应该去关心一下那些我曾不感兴趣不曾关心的人。

  作者表达的是“尊重”,观众感到的是“关心”。其间横亘着的是“孤独”——舟舟自始至终是心灵的孤独。只有一路车他可以不买票是他常坐的,只有一个饭店他可以不付钱是他常吃的,只有一个剧团大院里的人对他好是他常住的,舟舟生活在一个如此脱离现实、如此封闭、又如此脆弱的空间环境。身处更复杂的社会现实,我们几乎要被眼前的这一抹温馨的亮色所感动,然而你会发现,就是在这惟一的对他善相待的环境里,仍然没有对心灵的呵护和尊重。在片中,人们象对待可怜又可爱的小熊一样关心着他的同时,也享受着舟舟带来的欢乐。编导说,“舟舟一个人就是一台戏”,人们也确实像看戏一样地看着他,当他涂着脸谱露出茫然无措的滑稽相时,当他口齿不清地表演话剧时,当他在专卖店前走着时装步引来路人围观时,人们露出了善意的嘻笑。也许以一个先天愚型患者的智商和本能来讲,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和笑声他是乐意的,只是我不知道作为智力健全的我们是否有权利这样做。

  尊重是心灵对心灵的平等,哪怕他是一个孩子,哪怕他是一个弱智的残疾人。

  而编导恰恰就是对舟舟所处的环境做出了有关“尊重”的注释,并以通篇热情洋溢的解说词进行讴歌,不免流于矫情与肤浅。
而且我以为,真正触发作者内心促使他产生拍摄欲望的,并非如他所说的是对舟舟所处环境的谅讶与赞赏,是对残疾人的关情与尊重。我不相信他只是要叙述一个“残疾人在爱与关怀的包围下产生了奇迹”的平庸故事,我相信震撼他的,惟有舟舟。

  编导张以庆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大部分时候我是孤独的。”

  我以为,这也是引导他的几乎所有作品的灵魂。

  舟舟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孤独”的象征。舟舟是智商严重偏低的先天愚型患者,他的智力水平只相当于两三岁的孩子,先天愚型患者大都具有极强的模仿能力,舟舟也一例外,他模仿话剧,也模仿京剧,但他对音乐的感受力却是最好的,对乐队的指挥也模仿得惟妙惟肖,而这几乎是基本能的行为。张以庆却以自己的方式诠释了它,在舟舟指挥的乐声中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孤独深处的坚守。
雕塑大师罗丹曾告诫他的弟子:“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2)张以庆正是从舟舟的身上发现了他想要捕捉的孤独感。

  有人曾问他:“舟舟指挥的场面是双机拍的吗?”“是的。”“你只在他指挥的场面里用双机拍摄而且布光吗?”“是的,其余场面都是纪实的”(3)——导演把舟舟的指挥仪式化,也神化了。弱智的舟舟,和所有先天愚型患者一样的舟舟,也馋也懒有时也会讨人厌的舟舟,在这时,在张以庆功的眼中,成为了一个神。神的光环笼罩着舟舟,也笼罩着导演张以庆。

  然而,就像关爱与赏玩不等同于尊重,一个先天愚型患者的模仿能力再强,也决不等同于一个艺术家的执着艺术孤独坚守。舟舟的世界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完全失去了表达权的舟舟、完全被编导阐释的舟舟,是真正孤独的舟舟。
然而,这仍然是一部优秀的纪录片。

  编导毕竟善意而真诚,毕竟追踪数月拍下舟舟真实的生活状态(暂且排除拍摄工作对事件进程的影响),更有一些颇具光彩的段落,如舟舟离开被保护的封闭环境走上街头给自行车打气的经历等等,而恰恰就是这些宝贵的影像使我们得以撇开滔滔不绝的画外旁白而思考并接近舟舟生活状态的本质,也得以管窥编导创作的内心状态。
我想,如果说“舟舟”使张以庆模糊了自己关于“孤独”的表达欲望,及至后来他终于越来越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这时,他遇到了“英和白”。

  毫无生气的女人,濒临灭绝的动物,让张以庆又一次深深感受了“孤独”。而且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和怀疑,坚决地以“孤独”确定了作品的主题。

二、关于表达

  舟舟、熊猫英,是无法表达自己的拍摄对象,而白是一个拒绝表达的女人,“交流不畅”通常是纪录片创作过程中的很大障碍。对张以庆来说,他们的“无法”和“拒绝”表达却正暗和了他本人的内心期许,“沉默”是他们和他之间共通的语言。从舟舟到英和白,张以庆只拍摄他们的外部动作而没有一句问讯的话语,也许在张以庆看来,一个孤独者与另一个孤独者之间最好也是惟一的交流方式就是:沉默着感受。而且,如果说《舟舟的世界》一片还是以现在时纪录为载体进行的高度个人化表达,到了《英和白》,编导则选择了近乎极端的抽象表达方式,白与他人没有交流,白与作者也没有交流,所有的交流都发生在孤独的人与动物之间:一个是有着一半意大利血统而亲人都远在国外的女驯兽师——白,一个是世界上仅存的一只可以上台表演的熊猫——英。一个大铁笼、一张白天卷起铺盖的床、几把奇子和一台始终开着的电视机, 过于喧嚣的电视音乐充斥着整部片子。反复是沉默的白,凝重的脸,反复是笼中的熊猫,窗外的熊猫,及至熊猫发情期令人窒自的细节记录,人兽之间的拥抱抚慰……孤独被推向了极致。于是,封闭的空间,刺耳的音响,阴郁神秘的女人,离开山林囿于都市宠中的最神秘的动物,所有这些符号都拼接构建了一个叫做孤独的世界——张以庆的孤独又疯狂的世界。 因此他似乎可以须理会熊猫的真正习性,也无须理会神秘女人生活背景中的点点滴洋,吸引他的,只是女人与动物的现时状态,以及他对这种状态的解释,至于生物的多样性,生活的复杂性,在他这里都被滤掉了,只留下了“孤独”。

  张以庆是个习惯孤独的人,但是英和白出人意料的孤寂还是让他匪夷所思了——白半年出一趟家门,所有信息源于那台电视机,世界的热闹在他们眼前上演,而他们无动于衷——对孤独的共同认识震撼了张以庆,也使(英和白)获得成功。 “纪录片是纪录人的心灵的,你觉得你已经走进他们的心灵了吗?”面对置疑,张以庆说:“我觉得我已经走进了他们的习灵,但是我可能没有走进你的心灵。”(4)
在我看来,一个观众需要了解更丰富的信息,看到更立体的细节场景,对于片中的人物命运的种种疑问需要编导在片中给以解答或暗示,因为只有当他彻底了解了这个人物,才能在心灵深处产生与已相关的联想,才能从一个边缘人身上获得普遍的意义而产生共鸣。可张以庆并不在乎,他只关心英、白、舟舟与他相关与他共鸣的部分——孤独,他认为这就是他们内心世界的灵魂,而且,孤独只是一种情绪,它在人世间蔓延游行,无影无形,看不到也说不清,如果你是孤独中人,便无须细节无须解释就可以从编导那如山一般反复积累的“图解孤独”中,勾起与已相关的那部分记忆。

  “由情绪至意义”而非“由事件至意义”,也许这才是理解张以庆的原点。
而有关其所有讨论争执都源于我们一度谋略用理性的方式来解读这部感性的作品,从完全不同的路径出发,看到的,就只有困惑。
好在,张以庆并不寻求广泛的认同,因为他是拍给自己和所有和他一样孤独的人的。而且,孤独到深处,孤独便成了盔甲,因而面对各种疑问,张以庆微笑却目光淡然,语辞间极防范极捍卫自己的内心。

三、关于纪录与现实

  一部纪录片在拍摄纪录过程中,纪录者干预现实是不可避免的,也不是不可以的,但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干预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英和白》整部片子由两大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画面,另一部分是字幕、音乐或歌曲。这两部分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加工、组合,制作后的片子几乎已经从“素材”中彻底脱离出来,张以庆自己形容说:非常“主观。” 

  他喜欢这样的主观,故意运用暗示、象征、对比、强化等手段,表达他要表达的东西,表达他内心的声音。
有的人喜欢说:“我纪录了,更思索了、表达了”。而思索和表达离开一定的形式(包括结构、音响、灯光、镜头角度和影调、蒙太奇等等)便不可能,由此扩展开来,我就想到:纪录片不能虚构,但要想象。

  舟舟、英和白在张以庆的片子里实际上很难区分“现实”与“非现实”,因为这时的现实已经是编导张以庆主观世界里的“现实”了。一开始他解释的就是他所看到的东西,或是赋予了他所看到的东西某种含义,最后我们看到的也就是充满了张以庆“主观”的片子。 康德曾说,你要事实吗?那你就去观察,你要价值吗?你就要选择。当这个世界变化越来越快,地球变得越来越小的时候,谁都不能摆脱事实的缠绕,更不能摆脱选择的压力。

  我们是要更多的事实呢?还是进行选择?张以庆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于是才有了我们看到的《舟舟的世界》、《英和白》,从中我们可以看见一双关注人的心灵世界的、唯美主义的眼睛。

  当然,也有人称张以庆是一个偏执变态的电视人,因为极敏锐的艺术直觉、极强烈的感情可用以第一直觉捕捉到他最想看到的,也可能遮蔽住了他拒绝看到的,也许正是他视线以外的现实才是生活的本质。张以庆说他会考虑这个问题,但他的神情仍是婉转的坚持。 我想,无论怎样的一种坚持,只要源于对纪录片的严肃与认真,便都值得尊重。

而且,一场相持不下的纷争过后,如果能找到理解对方的路径,才是最可欣慰的。

  最后我想用艾·区尔努总结一九七零以来世界纪录电影的一段话结束本文:“真正的纪录片工作者对于自己在画面和声音中的发现有着强烈的激情,对他来说,他发现的东西比他所创造的更有意义。他可以充当催化剂,而不是发明家。同故事片艺术家不同,他避免发明。他在选择与安排自己的发现物中表达自己,而这些选择本身实际上就是他的评论与见解,再者,不管他采取怎样的立场,观察家也好,纪录家也好,他表达着对世界的看法。”(5)

注释:

(1)任远《电视纪录片新论》序言
(2)罗丹《论艺术》
(3)、(4)选自北京电影学院有关《舟舟的世界》《英和白》研讨会纪录
(5)(法)马赛尔·马尔丹《电影语言》
参阅书目:
《电视纪录片新论》任远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98年
《纪录电影文献》 单万里 中国电影出版社 2000年
《电视纪录片制作》 华东师大出版社 1999年
《世界纪录电视史》(美)艾里克·巴诺中国电影出版社 1996年
《电影的本性》(法)巴赞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94年

 




关于我们版权声明数据库说明广告服务招聘信息联系方式
Copyright © 2003 filmsea.com,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filmsea@filmse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