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铁塔》明显是一部回忆类的电影。从叙述方式上,从童年至成年;从故乡到城市;由拥有、失去、再拥有;由生到死;时而插叙、时而加插独白,这种叙述方式几乎可以说是回忆类电影典型的处理手法。在题材上,电影以雅也和他的母亲作为中心,从母亲婚姻失败、儿子浪子回头,至最后颂扬母亲坚强,娓娓道来,节奏快慢得宜,一百四十三分钟的电影,未觉冗长。然而我以为分析这类回忆类的电影,不能单以叙述方式和题材定高下。
电影里的回忆语言
不难发现,电影的回忆语言是独特的。回忆必然涉及时间,而时间必然涉及流逝。要了解电影中的回忆语言则可与文学相互比较。文学中的回忆语言必然涉及选择之余,当中所强调的往往是以「修补」或「再现」的方式,去填补过去与现在断裂的鸿沟,并对抗必然流逝的命运;而这种修补与再现往往又被作者否定,而文学的伟大性则显现于这种否定、肯定又否定思维里,所展现出来的对抗姿态。然而,电影中的回忆则有点不同,镜头依然具备选择性,但「过去」却以百分百真实的形式再现于屏幕之前。因此电影中的过去并不再像文学中的过去般如风如影,它是永恒地被锁定于镜头以内,没有误差,而电影里的回望者,基本上没有修补或再造的权力。因此,电影这媒体或多或少减省了回忆的力量:真实的反映使独语者变得可信,却因此减退了其对流逝了的生活的阐析权力。
因此电影的回忆语言,往往体现于「选择」之中,而往往不在对白本身:片断的选择、场景的选择、细节的选择——这一一在镜头中展现。
选择:场景与细节
在片断选择里,作用往往在于剧情推展,这点《东京铁塔》与同类电影大同小异。值得注意的是,《东京铁塔》在场景的选择和细节的选择上有高度的敏感。导演明显在场景的选择上下了不少功夫。时间的意义,必须依赖空间才得以完成——空间的变异是时间的脚步,而空间往往善于营造幻觉﹙城市的繁华、不变的老屋﹚。从简朴的乡村,到东京的大都会,都能展现着时间的痕迹——然而我们发现重要的,反而是在于室内空间而非室外空间。《东京铁塔》相当重视房子的转换,从雅也出生的家、外婆的家、像医院的房间﹙雅也拿着理想的结他﹚,到后来雅也自立当学生时独居的房子﹙满是色情海报﹚、大学生时候的房子、乃至懂性以来的两间房子﹙有了画笔和相架﹚,每一次空间的转变都与剧中人物心情的交织,逐渐拼凑出一幅日本男人的心电图。
然而值得我们注意的却是在转变之中的不变之物——展现在房子里的种种细节。这往往便是导演编剧乃至剧中人物的价值观之所在:毕业证书、一艘未完成的木船、腌菜的酱汁。这三件对象分别盛载着母亲的期许及童年的缺陷﹙来自父亲﹚及母亲的技艺的颂扬。因为雅也母亲的病,所有的期许、遗憾与颂扬都被哀伤吞噬,而所有的物事,都有了悲歌作为泛音。除此以外,电影以兔子作穿引,从童年时期作为生命启蒙之物、后来成为了孤独与寂寞的载体,并以此比喻母子关系;最后在医院里出现的便只有两只兔子摆设,意味一旦失去便只有以对象作为通往过去之钥匙﹙东京铁塔作为全电影的中心,也有同样的意味﹚,以此着力表现母与子之间的种种心声,渐见深度。
感官的力量
然而我们发现电影中最具表现力的,还是那些身体的特写镜头:雅也母亲接受化疗后扭曲的手、脚和整个身体,加上痛苦的哀嚎、呕吐的声音、停止化疗的央求声音乃至弥留的呓语,则可能揭示了身体与声音所拼合之语言,凌驾于一切价值、场景、片断之选择,或者说感官的力量,才是回忆最真实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