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子航（曾子酷贫之影评天下）

　　《色戒》的遭遇有点象十五年前的《霸王别姬》，前者在威尼斯捧到了金狮奖，后者在戛纳摘走了金棕榈；前者获奖之后是一片叫好之声，突然某一天一位没张爱玲有名却比张爱玲站得高看得远的女作家振臂一呼：“《色戒》美化汉奸和丑化抗日志士，李安应向国人道歉！”，才似乎一语惊醒“梦中人”，人们那根“阶级斗争”的弦重又绷紧！后者一开始也是沉浸在一片莺歌燕舞之中，某天早晨醒来，在万众瞩目的《人民日报》的头版显要位置发表了一篇署名“易家言”的文章：《<霸王别姬>到底宣扬了什么？》，从那以后，媒体开始噤若寒蝉，《霸王别姬》也随之打入冷宫，被束之高阁了。

　　面对这位具有深刻政治敏感度的女作家，我无地自容，我好歹也看了上千部电影，读过不少电影理论书籍，我怎么就看不出《色戒》是“强暴了中国文化，强暴了国人对悲壮辉煌的民族抗战史的记忆，强暴了中国人在世界的形象和尊严”呢？女作家还振振有词:说《色戒》上映不久，台湾观察家就指出,影片的“肉体横陈”是“有目的的”，“就是用‘色欲’的诱饵，引诱中国观众去参加了一个‘颠覆’汉奸反面形象的仪式。”：言下之意，大陆的所谓电影评论家都很“愚昧无知”，都没有透过“色戒”的现象看出“卖国”的本质。可是我就搞不懂了，既然台湾的观察家都“火眼金睛”了，为什么这样一部彻头彻尾的“汉奸电影”居然还在刚刚落幕的台湾金马奖（它的评委中有不少是台湾资深的影评人士，大概也称得上是所谓观察家吧？）上大获全胜，一举囊括了7项大奖，莫非金马奖评委们都是聪明一时糊涂一时？此一时还“爱国”彼一时也沦为了“汉奸”？

　　义愤填膺的女作家继续在她的博客里面一针见血：“ 张爱玲小说原文中的易先生，是个‘矮小的男人’，头发微秃，一脸‘鼠相’；而李安选择的《色戒》男主角梁朝伟，却是风度翩翩、儒雅温情的中年美男子，从形貌上达成了对汉奸易先生的视觉美化。”看到这儿，我有点不明白，长相什么时候也成了当汉奸的参照物了？是不是汉奸都必须“尖嘴猴腮”、“獐头鼠目”？那汪精卫怎么说？人家可是全民抗战期间的头号汉奸，亦是公认的民国四大美男之首，按照女作家的逻辑，汪精卫一表人才还去当汉奸，算不算“暴殄天物”？是不是先得去韩国整容？整成个一脸“鼠相”才有资格去当汉奸？

　　女作家口口声声说影片“丑化了抗日志士，李安作为导演应该向电影原型郑苹如的家属道歉”，我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首先，《色戒》并不是一部为郑苹如树碑立传的人物传记片，李安只是借用了当年郑苹如刺杀丁墨村这段史实，并没有如实“还原历史”的打算。据媒体报道，他在拍摄期间，从不让剧组的成员翻阅有关郑萍如的资料，也就是说他把郑萍如这一块儿是遮蔽了的，影片的主演之一陈冲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称，《色戒》只是一部“爱情片”。也许，在富有远见卓识的女作家看来：李安也好、陈冲也罢，他们这么做纯属“欲盖弥彰”，“做贼心虚”！

　　好，就算《色戒》以郑苹如为原型进行艺术再创造，怎么就不许虚构渲染夸张升华了？就拿获奥斯卡8项大奖、公认是传记片经典的《莫扎特》来说，我们这位天才的音乐家是怎么出场的，大家想必还记忆犹新吧？伴随着一串淫声浪语，一个有点神经质的年轻人从一架钢琴底下爬了出来，此前，他刚和一个年轻的女仆躲在下面打情骂俏。按照女作家的思维，莫扎特的后人倘若看到曾经引以为豪的祖先在银幕上的形象居然如此“不光彩”，是不是也应该叫影片的导演出来公开道歉？还有那部家喻户晓的《巴顿将军》，历史上的巴顿我看过照片，个子有点矮小，长得也还算斯文，电影里著名影星乔治－斯科特明显块头要大，而且一脸横肉，脏话连篇，一旦气不顺还会鞭打士兵，整个一“大老粗”。这分明就是对二战英雄的丑化嘛！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我就纳了闷，美国人民怎么就政治觉悟这么低？不仅不上街游行，还让乔治－斯科特堂而皇之的捧走了当年奥斯卡的最佳男主角奖？

　　我觉得这位颇有浩然正气的女作家真是生错了年代！倘在上个世纪中叶，甭说让李安道歉了，直接把他揪回国游街示众批倒批臭！李安算老几？不就一个电影导演吗？想当年，一部《清宫秘史》都把国家主席刘少奇给直接拉下马了。一个香港的民营电影公司出于爱国热情，拍了部历史片，以百日维新为背景，讲述了以光绪为首的改革派和以慈禧为代表的保守派之间尖锐的政治对立，结果竟被某些敏感人士嗅出了“美化侵略者丑化义和团”的异味，某年某月的某日，一篇“究竟是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的《人民日报》社论传遍大江南北，威震五湖四海。据说当晚，该片的导演拍过上百部电影的朱石麟老先生一病不起，溘然长逝了，国家主席刘少奇也被卷入其中，敏感人士一口咬定他说过“《清宫秘史》是一部爱国主义的影片”而惨遭横祸（据王光美回忆，她丈夫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从这篇社论见报以后，刘少奇就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一部电影让一个国家的主席身陷囹圄，简直是一大发明！李安什么级别？顶多一海外侨胞？让他道歉算便宜了他！没以“汉奸罪”起诉他算手下留情了！

　　据说，女作家在博客高调宣称接受媒体的电话采访之后，她的追随者立刻欢欣鼓舞起来，有人模拟公安局刑侦科推理办案的方式，由影片“美化汉奸”得出《色戒》是“汉奸电影”的结论，再推断出导演李安是“汉奸”，原作者张爱玲跟汉奸文人胡兰成好过也是顺理成章的“汉奸”，如果连张爱玲都成“汉奸”了，那我们这些喜欢张爱玲文学作品的“张迷”，喜欢《色戒》这部影片的影迷（据说并非一小撮，而是为数不少）岂不都成了“汉奸”？大概至少也是麻木不仁的顺民和看客吧？

　　简直荒唐可笑之极！

　　前两天，一个也认为《色戒》是“汉奸电影”的人问我，你不承认自己是“汉奸”，那你为什么喜欢《色戒》？我说我喜欢《色戒》因为我看到了复杂多变的人性，看到了一个女人为爱舍身炸碉堡的勇气，看到了人性可以超过阶级性和民族性而存在。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苏联经典影片《第四十一》中一个纯洁的红军女战士会爱上英俊的白军战俘？我们就无法理解法兰西文化巨人雨果的代表作《九三年》中在革命者眼中凶残腐朽的反动头子朗特纳克在大火中救了三个可怜的孩子，却在被抓获之后出于人道主义的感召效果被革命阵营中的优秀将领郭文意外放走――（对此，雨果的解释是“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

　　我不由得想起了我所喜欢的另一位大作家梁实秋的一句名言：“一切伟大的作品无不在于写了永恒的人性”。

　　《色戒》算不算伟大，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我知道它确实超过了简单的阶级对立和民族仇恨，写出了一个复杂而深刻的人性，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心甘情愿成了他的刀下之鬼，一个男人动了魔性之后又良心发现流露出了真实的人性，尽管那一刻是短暂的，是稍纵即逝的，但却是勿庸置疑的。

　　这才是《色戒》的真正内涵所在。

　　（补充一句：前几天跟那位认为《色戒》是“汉奸电影”的朋友聊天，他说《色戒》完全可以拍成主旋律电影，我说怎么拍，他说很简单，只需改动一下结尾：不是王佳芝于心不忍放走易先生，而是王佳芝在邝裕民等人的配合下一举击毙这个汉奸败类，一边执行革命任务一边大义凛然的宣称：“我代表人民宣判你的死刑！”然后，王佳芝和邝裕民等爱国青年在地下党的带领下，跟重庆国民党特务机关也决裂了，满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投奔延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