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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菜篮的少妇在城墙传导残破与重建的意象
来源:电你网    作者:吴孟樵   2004-08-12 11:18:41

  “你对我的好对我的不好,我都觉得好。”分不清了!这句玉纹对志忱在城墙说的话,其实是很贴切一般人面对许久不见的极亲亲友或故土的心情,尤其是1948年战后,打跑日本人,中国的好与不好,都要面临红色新中国的建立。

  当青梅竹马的玉纹与志忱10年后再见,玉纹已是礼言之妻;而同学知交的礼言与志忱10年后再见,再见已迈入而立之龄:30。戴家依旧在,只是家园残破只是主人病了。3人怎知会因为志忱寻访老同学而兜在一块,甚至加入一个礼言的小妹妹戴秀爱慕志忱,她16岁,正是志忱离乡时玉纹的年龄。

  面对穿西服、神采奕奕的志忱,穿著马褂唐服、蓄小胡、常咳嗽的礼言说:“你知道的,我是长子。”意味他有中国传统赋予的责任,也稍稍意味他没有志忱出外学习的机运。对比之下,已成为医生的志忱代表中国的新希望。志忱不只听他的心音医他的身体,也为戴家带来难得的欢唱声。志忱都说了:礼言的肺没有问题,咳嗽是因为精神性或过敏原引起,多晒太阳会改善的。

  中国书生礼言重逢西医志忱的一场戏,观众看着西医前走后绕,又绕回后院,再从门边一个缺口直接跨入(也是闯入?)。原来,进入戴家门不需这么周折!观众不禁笑出声来。

  书生简略交代了别后10年的际遇:父母死了、花园荒芜、我娶亲了、分房了、我这身体……。残与废,成了戴家的近况。只有仆人老黄仍尽忠职守、小妹天真活泼,旧式与新式的人融洽的共同住在这个有待整修的家园,但是气息不相通,有如久闭的书房,霉味得靠一盆兰掩盖。但是戴秀送了一盆小松给志忱,她说:“兰花不好,太香了。”“大嫂不好吗?”志忱好奇的问。戴秀回答:“可惜了!”点出新时代女性的看法。

  全片主要人物5人——

  礼言:仁厚却缺乏生气。虽说性子是因身体变差而变坏,但再坏也只是无奈的将妻玉纹买回来的中药包任性地丢在地上,妻捡起,他又丢一次,这次,他没获得他想要的无止尽的关注,他只能看着妻冷然挺直身子背着他走开。一包躺在地上的中药,终究只能躺在地上,包裹在捆着线绳的黄色牛皮纸内。

  玉纹:简直就是提菜篮的少妇。她坚持亲自买菜,为的是可以独自站在城墙。残破苍凉萧索的城墙与她的闷、她的不快乐,正好相呼应。若能展颜,是因为小姑(礼言小妹妹戴秀)返家。窗边是她的桃花源、阳光之源,她总是倚窗就光刺绣,对着老黄的问话,头,不曾抬过。但是,志忱造访小住后,观众开始感受她的个性既自持又擅挑逗。常在宵禁前到志忱暂住的书房,像是无助像是叙旧,观众若真以为要发生什么,却又在她轻轻一句“明天见”,倾圮可能筑起的美梦。与《乱世佳人》郝思嘉的口头禅“明天再想”完全不同。玉纹是矜持?还是欲走还留欲擒故纵?她曾在城墙与私会的志忱有一番对话——

  志忱想到他们的未来:“除非……”
  “走。”玉纹简洁回答。
  “我走。”
  “除非他死了。”玉纹的回复是指她不可能随志忱离开戴家?还是心底希望礼言死了,一切就可解脱?

  但是,因着礼言的自杀,玉纹极度痛心,对志忱说:“你一定要救活他。”多余的交代,显现她的自责与决心。

  志忱:外型健康开朗,尤其是受了理性思维的训练,个性较果断,而不像礼言的自怨自艾。几场与玉纹的情感交战,自我控制欲念的意志,既是属于中国的古典的良善的道德产物,更是珍惜与礼言的深厚情谊。这两个男人展现最高尚的情操。但若置放于现代的爱情观,这样礼让的爱,太束缚太压抑。于是他在纵酒后唱的歌是西方的是恣意的,他大胆流露对玉纹的爱意,大不同于4人划船时,唱的曲子是中国的欢欣的。但他毕竟受过理性训练,回房后,整理思绪,当玉纹又造访他的房,他激情的抱起玉纹,理性马上来攻,随即将她一拋,丢锁在房内,自己则“逃”到了房外。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

  戴秀:若说志忱是礼言与玉纹寂寥婚姻生活的闯入者,这位活泼的少女,便是玉纹对志忱情感的催化者。难得的是她没有因爱慕志忱,却得不到志忱而善妒(小小的妒意,仅在邀志忱到校教导同学跳交际舞时)。也没有因为自己的生日宴,演变成志忱与玉纹的爱情秀,及大哥的自杀,而怪罪任何人。

  老黄:传统家仆的代表人物。少爷、太太的寂冷心事,他不会没看在眼里,但剧情没说出他的感觉,他只是和少爷提到天气,以春天象征气候的无常。

  一出戏里,三角四角恋情并不稀异,剧情发展亦可推测。但它的时代意涵是:借着一段压抑的爱情,呈现封建、解放、向往、倾圮、紧固的生命状态。哇,有人有勇气重拍这部费穆在1948年拍摄的中国经典名片。当然啦,卡司是要因:李少红监制、田壮壮导演、阿城编剧/艺术顾问(删掉费穆版玉纹的旁白)、李屏宾摄影(镜头沉稳的展现景与人的力度)、叶锦添服装设计/人物造型(或许是限于饰演玉纹的胡靖钒身形,并未穿出旗袍的美感,但是服装比起费穆版更讲究。)

  志忱、玉纹早年是一对恋人的事实,直至戴秀生日晚餐,因着一去不回头一生仅一次的16岁,因着喝酒划拳而泄了底,志忱像是回到家乡的少年时光,频说着:她以前就能喝的、不知道你(对着玉纹说)也会这个、她酒量很好,连我也喝不过她。只见玉纹越喝越起劲,4人的座位像大风吹游戏,一个座位一个座位的更换,也更迭人物的心情、戏剧的张力。心情愈来愈亢奋的玉纹,划拳颇有英姿,脸上溢满痛快潇洒的笑,整个人在银幕“活”了起来,也亮了起来,恐怕是礼言从未见过的面容。难怪礼言次日要对志忱说:她还年轻。

  这段夜酒的戏,是全剧高潮:志忱、玉纹敞了心;戴秀见了端倪;然而,这4人中是礼言先发现酒后的波动,他独自退出餐桌居然无人察觉,欢笑声还在荡漾,礼言已在花园伤心的哭出声音。此时,支撑他的只是在夜里像是枯木的一段细树枝。

  夜半,礼言虚弱的躺在床上,志忱、玉纹反常的进出他的房,为的是头痛睡不好,得向他拿药。一向是安静的房,竟如此热闹起来。礼言还细心的为玉纹包扎手上的伤。完全让人瞧不出他曾在园里独自弹泪。

  第二天,志忱已下决心离开戴家,他原可连夜仓皇逃走,但他选择说清楚:“我差点做了不是人的事,和玉纹无关。”然而,礼言央求再留一天。礼言是为了以死换得玉纹能与志忱相守、重展笑颜。以死成全,或许是那个年代的作法。人,自然是救活了,该走的人走了。死或走的想法都应验了。志忱回上海行医、戴秀回学校。这两人的心情绝对可以获得适切的调适。倒是玉纹与礼言产生微妙的变化,却又隐藏继续阴郁的可能:礼言在花园剪枝叶,玉纹提醒“别太累了”,随即一脸没表情的站在园里低头刺绣。阳光照在这园子这对主人身上,但何时才能满园春色?

  戏,是这么富有韵味的结束。

  我不禁揣想:红色中国建立后的文革,身为地主的礼言,呛咳的身体与忧虑的心,终究要一路坏下去。而志忱?或许会因为医生身份而免于难或与礼言处境类同。然而,他俩的天性温厚宽容,身为女性者,不禁要同情他们无奈无力的处境。而玉纹,相较于这两个男人,显得较主动,至少是懂得试探。然而,矜持与礼教,必须使她的情感冷冷的包藏在旗袍里,就像那时代的女性,出了房门或见客时,必得扭紧松开的盘扣。

  那时代的玉纹是站在城墙的忧郁少妇、礼言是感时怀忧的地主少爷,他们都面对着环境的衰败,暗自期待甚或不在意:破坏后的重建。彼此让忧郁传导,志忱像是一道重建的曙光,然而,光亮是暂时的,他们必得重新面对自己、重新靠自己的意志站在阳光下。

  看完这部电影,继续在街边不费力的看到平日常看到的女人:多得是这样木着脸不快乐的女人,有低头看似卖力工作的女人,生活折磨得她们无力牵动脸上的肌肉线条,连孩子的叫唤也换不得抬头关注或是只字词组;有刮风下雨出大太阳,都要把自己和杂物丢在路边一同曝晒的女人,表面上是自食其力卖杂物,实则是找机会晾晒忧郁心事,头,依然未抬,如同站在城墙的玉纹。

  玉纹起码是地主之妻,起码有个空旷无人的城墙听她心事,风,把她的手绢吹到树枝,待有缘人志忱为她攀爬树干拾起。现代街头的不快乐女人,心事湮灭在嘈杂的车阵里。我的心,便愈沉重,我,得努力让自己不要变成这样吐不出气的闷女人。

(da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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