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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人好多啊！
来源：银海网－天堂影院 作者：郝岩冰 2004-06-24 11:43:03
我是个俗人，也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当斯巴达人的船队上了岸，我一下子就被那黑压压的人群给镇住了——人好多啊！我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在整个影片放映的过程中，我唯一的一次感叹。赫克托尔说对方的军队有五万人，再加上特洛伊的军队和臣民，至少也能加到八、九万十来万吧！乖乖，这么多人的大场面，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呢。看来美国也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喜欢去做跑龙套的群众演员，一天挣五十块钱买烟抽。
我对《特洛伊》的故事本身没有任何兴趣，任何读过老荷马的人都会对故事本身丧失期待。这部伟大的史诗在普及性、消遣性的阅读中已经被消解成了一个简单的故事和一大堆琐屑的细节——能不能抢人家的老婆和老婆被抢了去不去打不是一个有趣的问题，趣味在于我们没见那些跟人长得差不多的神仙从天下跑下来瞎掺和，也没见过一大群士兵藏在大木头马里还没被憋死，更没见过那些远古的神奇的带有准宗教色才的武器，当然，最想见的我没见过的还是美女海伦，惊鸿照影就把个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整得心猿意马五迷三道，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顿生歹念，抢了大美女不算，还要把人家宫殿里的财宝洗劫一空。除此之外，我还想见识一下那颗大苹果，据老荷马说它可以证明谁是最美丽的人，我想照猫画虎地弄一个来讨好女生。另外，爱神阿佛洛狄忒、天后赫拉和智慧女神的样子我也没见过，我想看看这些小心眼的女神们如何拨弄战火与灾难丛生的大地，象是拨弄一面宏大而生动的棋盘一样。
我向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和《特洛伊》剧组全体演职人员做出沉痛检讨，我承认我看电影的思想不健康，态度不端正，我是抱着上述不良企图来看电影的，我有点幸灾乐祸。这是不对的。
英明的伟大的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也是勇敢的，他敢于把史诗中的文字用形象的生动的镜头呈现给我们，不仅让我们看到了色彩而且听到了声音。英明的伟大的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也是睿智的，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以及很多类似于我的观众的阴暗心理，不仅没有满足这一小撮人的不良企图和庸俗品位，而且还用他的印画史诗批评了我，教育了我。
让一部好莱坞商业电影来理解并表现辉煌博大的古典文明，是苛刻的，是非分的，是不近人情的。尤其是面对诸如《特洛伊》这样在新时代新技术和新观念之下诞生的电影。影片剔除了神话这一部分糟粕，用现代技术讲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开始于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在天上埋下的祸根——他将金苹果献给了爱神阿佛洛狄忒，这个漂亮的神仙姐姐许诺让他得到天下最美的女人，但是却遭到天后赫拉和智慧女神的憎恨。于是这个楞头小子痛快地喝了迷魂汤，吧唧吧唧嘴巴，再带领士兵去打砸抢烧，带上一屁股战火回到了特洛伊的城堡中。影片中的帕里斯王子出场时就已经是斯巴达王墨涅依斯尊贵的嘉宾了，只是这个嘉宾已经在人家后院烧了好几把火了，甚至在盛大的拥挤的晚宴上，还把人家的小娘子领到小屋子里，脱了衣服戴项链。
不管怎么说，老婆跟了个小白脸跑了总不是什么好事，对哪一个男人来说也有点面子上下不来，更何况是飞扬跋扈的斯巴达王。墨涅依斯怕抢不回来，就去找哥哥阿伽门农并肩子上。而特洛伊在老国王普里阿摩斯的苦心经营下，显然不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这是让墨涅依斯和阿伽门农兄弟俩很郁闷的事情，更郁闷的是斯巴达最好的勇士阿喀琉斯是个不好哄的主儿，他不相信宏大叙事，不认同主流话语，这么说有点太文艺腔儿了，反正这个凶猛的人经常不服从领导，他经常保持着身体亢奋脑袋清醒的状态。但是阿喀琉斯毕竟领着他的表弟帕特洛克罗斯上路了，不管他是为了成就他的个人荣耀，还是为了整个希腊的民族光辉。对于导演和斯巴达王墨涅依斯来说，阿喀琉斯愿意坐上船并且第一个抵达特洛伊的海岸是非常重要的，两者都要依靠阿喀琉斯来将战争持续下去。战争最后成了阿喀琉斯与赫克托尔的较量。赫克托尔在杀死了阿喀琉斯的表弟帕特洛克罗之后，死于阿喀琉斯复仇的剑下。
战斗还是不战斗并不是个问题。虽然作为导火索的美女海伦已经只是个生理意义上的女人了，虽然这个女人原来的老公已经被杀掉了，虽然杀了她老公的男人也死掉了，但战斗必须进行下去。因为特洛伊还在，恨还在，爱还在，欲望也还在。庞大的木马被搬运到特洛伊城里，里面的士兵钻出来放了一把火，于是影片又开始轰轰烈烈了。在轰轰烈烈之中，赫克托尔的妻子安德洛玛刻要逃跑了，特洛伊老国王普里阿摩斯不晓得去哪里了，阿喀琉斯明白什么是爱了，但是又被帕里斯用箭射死了，然后影片结束了。
语文老师教导我们说，要从大处立意，但要从小处着手。在这一点上，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是值得表扬的。大地上的动荡与浩劫本来是天堂上的口角与争斗，影片对于这一背景的舍弃无疑是聪明的。脱离了神话的纠缠之后，能使影片更具有历史的真实与厚重，如果再杜撰出一个多少多少年的数字贴在银幕上，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告别神仙们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有利于故事线索的明晰化和简单化。没有神仙多好啊，谁的力气大谁就是英雄，谁的脑袋聪明谁就能胜利，这是多么简单而强硬的道理啊。斯巴达王墨涅依斯不信你上来，看我赫克托尔还不敢一剑捅死你？老国王普里阿摩斯不信你把门打开，看我的木马程序不把你特洛伊的内存占满才怪！脱离了神话多好啊，从没见过杀人也从不曾杀过人的帕里斯端起弓箭随便射，只要射到你阿喀琉斯的身上，你就死定了！哪里用你把脚后跟抬起来啊，你那个致命的弱点我才不管呢，更何况你还要在生死关头怀抱我的堂妹帕里塞伊斯领悟爱情呢。
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决定不会让任何神出现在电影之中，这是正确的聪明的投机取巧的，但口口声声说是要展现英雄们在海洋和陆地上的征战，以及他们内心世界，就是你的不对了。
战争，战争啊，不是一群猴子抢苹果吧，也不是让几万大胡子的人远渡重洋去过家家吧？战争即使不是艺术，也总得表现点什么吧？即使不想表现点什么，也总得弄得好看点吧？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在巧妙地立意和切题之后，在遣词造句上所下的工夫就不够了。影片背景中的海洋是多么广阔而美丽，海风吹那个海浪涌，再加上海面上整齐得象阅兵仪式一样的船队，真象有钱人玩的游戏。不是那个被偷了老婆的斯巴达王有钱，也不是他兄弟阿伽门农钱，是人家大导演沃尔夫冈．彼德森有钱啊。那些船上还有几万人的群众演员，一下船便呼啦啦地遍布海滩，扛起那大刀长矛冲向特洛伊城。
战争场面的宏大与深刻跟群众演员的多少不是成正比的，即使沃尔夫冈·彼德森要扇我的嘴巴，我也要这么说。如果我喜欢看那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拥挤，我干嘛要花这么多钱来看你的电影啊，冲着树下的小洞洒一泡尿，冲出来的蚂蚁群也有这个效果啊。何况我还要使劲地辨认，刚倒下的那个人手里的盾牌是什么样子的，是圆的上面有个白边，还是两边有对称的弧形缺口，象一颗被咬过的苹果。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证明我花了钱是来看电影的，不是来看被尿冲出来的蚂蚁的。当然后者可能更舒服一些，腆着肚子站在树荫下多好啊，顺便还可以伸伸懒腰。
我眼前的镜头大概也不常见到这么多热爱电影或者工钱的人，总是张皇失措地不知道该往哪一个人身上照，一大堆的胳膊腿儿，还有刀呀棍呀矛呀盾呀什么的，也的确难为了摄影师。于是我就看见很多人在打群架，忽然那些打群架的人又不晓得去哪里了，就剩下两个勇士在呲牙咧嘴蹬眼睛，还好，他们又打起来了。
导演说了，不仅要说打仗的事，还要说人家的内心。这种觉悟多好啊，探讨内心，展现内心，塑造英雄形象，这是应该支持的好事，不能因为不知道谁杀死了谁就不允许人家这么做。我虽然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但英雄电影还看过一些，从小就被比我大的孩子教导，那一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人，你看他那小胡子，或者说红日啊，老鹰啊，暴风雨啊，都是革命胜利的预兆。好人就是好人，是不能做坏事的，坏人就是坏人，也是不能做好事的。沃尔夫冈．彼德森的《特洛伊》在这一点上，也是值得肯定的。
影片中的人物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而且人家不改变本色，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这种爱憎分明的立场多好。阿喀琉斯就是英雄主义加个人主义，或者叫做个人英雄主义，他始终觉得个人的思想和情感和荣誉是重要的，他的不肯依附的背后就是强烈的自我价值的认可。他也有这个资本和力气。假如他是希腊第二好第三好的武士，他还能拽得起来吗？英雄还要有柔情，否则就有些枯燥，所以他要爱上敌人的堂妹，否则他睡再多的女人也没意思。帕里斯人家是个王子，还是个被溺爱的小王子，这就要有王子的样子。自私，懦弱，还喜欢浪漫深信爱情，这都是人家的品性而不是缺点。所以他叫要拐走海伦，所以他就要临阵脱逃，所以他就要冷酷而又害怕地杀死自己的妹夫敌人阿喀琉斯。至于斯巴达王墨涅依斯这个头脑简单的人，就让他简单去吧；阿伽门农的老谋深算也就让他老谋深算去吧，反正影片只有那么点时间，哪能让你们全都出彩。
《特洛伊》中的人物带有明显的一成不变的类型化倾向，但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尔是一个例外。他的风采在影片中完全盖过了阿喀琉斯。他的每一个身份都是其内心的映照，而不仅仅是一个称呼。他是帕里斯的哥哥，所以他必须在弟弟的爱情前让步，带着海伦也带着一桶火药回家；他是老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所以他必须去接受父亲让海伦留下来的决定；他是臣民的领主，所以他必须忽略城邦元老的意见独身出战；他是军队的统帅，所以他必须在战火面前第一个冲出阵线；他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和一个孩子的父亲，所以他必须考虑战争的失败和失败后的灾难，将她们领上屈辱但诚恳的逃跑地道。他是个聪明的人，所以他要在懦弱的弟弟放弃了盟约逃到自己脚下之后，一剑穿透斯巴达王的胸膛；他是一个勇敢的人，所以他必须在紧闭上城门之后迎接挑战并接受死亡。
与此相反，导演在力图丰富其他人物的过程中，展示出的多方面和多角度却令人生厌。阿喀琉斯的独立更象骄傲自大，他的坚定更象刚愎自用，他的自信更象骄横狂妄。当老国王普里阿摩斯来到他的帐中，请求拉回儿子的尸体时，他貌似冷静的态度却在短短的时间中反复无常，尊敬，鄙视，冷漠，伤感，同情，仇恨——如果导演在一开始不放弃神话的话，在这里倒可以给阿喀琉斯多装几个脑袋，来做出各种表情和眼神。而帕里斯的懦弱和自私几乎就象是他那两个不好看的耳朵一样，始终被明显地安置在他的脑袋上。对他的反感不仅仅是对这个角色的反感，导演在雕刻的时候，所用的刀法也让人难受。他对待灾难之下的特洛伊的态度让人觉得前后矛盾，他对海伦的爱情在影片中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动人的坚定的力量。关于帕里斯的戏在他举箭射死阿喀琉斯的时候完结了，这也是较为成功的一处，这个懦夫的阴冷和自私从侧面暴露出来了，比起他在船上和战场上哀求哥哥的两场过于急切的戏来说，这一幕更精彩。
至于美女海伦，她在完成了导火索的任务之后，实在连一个花瓶的颜色都没有了，更不要说倾国倾城了。她的原装老公斯巴达王墨涅依斯死后，大伯子阿伽门农顽固地继续战斗，他只是想顽固地夺取特洛伊城罢了，对她这个漂亮的弟妹则委实没有多少兴趣。站在特洛伊城头的海伦甚至没有赫克托尔的妻子安德洛玛刻有光彩，她持续着她艰涩的脸色和干枯的眼神，这种从未改变过的表情，甚至在她与帕里斯在小房子中幽会时也不曾改变。
幸亏有那么好大一群爱岗敬业吃苦耐劳的美国群众演员，在海滩上一边跑龙套挣钱，一边数着浪花一朵朵，将这部大戏撑到最后，让我在回忆起的时候，还可以感叹一声：《特洛伊》，人好多啊！否则，就这么一个半截子的老故事，这么几个外强中干的单薄人物，我实在不知道我该凭什么把影片记住，还要说上两嘴。
damo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