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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碌蔗》:时间如何划过我们的皮肤
来源:影行天下 作者:诸葛饿龙 2004-06-24 11:01:53
我是市井文化的拥趸,不可避免的成为恶俗的港产片爱好者。除了少数经典,西片我是很少看的,因为自己基本上是英文文盲,写英文都要借助金山词霸,而中文字幕看起来实在太累。俗话说得好,烂人看烂片。跟街上的丑女一样,港片里也是烂片如云。但这并不妨碍偶尔也会有个把美女回眸一笑,也不妨碍烂人小小的自恋一把。当你受够了视觉强奸之后,莫名其妙地就会有养眼的东西出来安慰你了——当然美女还是妄想。周日晚上深圳台的亚洲影院又在播《一碌蔗》,再次津津有味地从头看到尾,傻笑之余还是稍微感动了一下。
还记得第一次看《一碌蔗》我是冲着老流氓黄秋生去的,喜欢黄秋生平淡中见功力的演技。当然主角不是他,他最出彩的电影都是演配角。女主角是Twins,两个小姑娘乖巧的长相倒是也挺招人喜欢。男主角之一黄又南,在陈果的《香港有个好莱坞》里见过。男一号余文乐,好象后来出现在《无间道》里,不太认识,据说也是啥少年偶像,不过这偶像木讷得可以。看演员阵容,保管以为是一部没什么营养的青春偶像剧,慢慢看下去之后,会却让人大为惊喜。
整部电影很清新,很怀旧,很东方,很能吸引小资,当然也能吸引住我这种出于嫉妒鄙视小资,品位却又不自觉有点向小资靠拢的准流氓。在看惯了杨德昌老是少年杀人的残酷青春和《美国派》那种充满了性冲动的片子后,这样清新而又有点伤感的青春片很容易让流氓沸腾的热血冷却下来。当然伤感是留给真正的小资的,当我看到农村流氓黄秋生被弹弓打得满头是包郁闷了十几年,大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这对我而言是好片子,可是为了看偶像而看电影的小孩会大失所望,他们太不适应那种怀旧的气氛了。那个鲁迅说啥来着?“一代不如一代”,还说啥“救救孩子”——靠,什么话都是他说的!
电影的国语译名叫《爱比甘蔗甜》,翻译得太没专业精神了。这名俗得可以,想煽情还煽不起来。倒是粤语片名《一碌蔗》来得直接一点,一根甘蔗,呵呵,马上想起了导演叶锦鸿的另一部片子《半枝烟》,倒是很对仗。他为数不多的片子还有一部叫啥《熏衣草》,整个一恋物癖。海报倒是挺煽情,上面写着“望望身边最爱的人……初恋原来是……一碌蔗”,初恋这噱头挺好的,很容易引起人的共鸣——就算流氓也会有初恋。可其实整部戏里爱情的线索比较单薄,也不见得有多甘甜,从头到尾像甘蔗一样甜的爱情都是骗人的,王菲就唱过了:“其实爱情徒有虚名”。
故事发生在70年代的长州(好地方啊,这可是我们的大虾麦兜闯荡江湖的地方)。少年阿凡(余文乐)的父亲因为欠下赌债在电影院的洗手间自杀,而视作警察的父亲为英雄的他却始终执拗地认为父亲不是自杀,而是被村子一个叫大丧(黄秋生)的恶霸所杀。于是一种臆想的“报仇”情意结纠缠了他十年,伴随他从童年到少年。最终他得偿心愿,终于在与大丧的决斗中获胜,而且以为自己“杀死”了大丧,但最后才得知大丧其实是因脑瘤而死,而得脑瘤的原因很可能是他这十年来经常用弹弓弹射大丧的头部。他最终明白,原来父亲真的是自杀,大丧并不是凶手。故事的副线则是他和朋友——阿明(黄又南)与两个少女(Twins)的爱情,四人在情场上兜兜转转,最终各有体会。
为了偷懒,以上的一小段文字大都复制自某电影下载网站的情节简介。对于这段Ctrl+C就能搞定的东西,自己看着都挺没意思。突然想起电影里余文乐就着电影海报给阿娇写情书,想必那时海报上的广告词也是花团锦簇的吧,哪像现在这般不着调。前面说了,初恋是个好噱头,那种少男少女一见钟情式的恋爱总是让人心动的。跟踪,持之以恒的写情书,这种今天看来老套得要死的泡妞情节,却能让我们心里浮起某种温馨的感动。看到余文乐写情书时卡壳的尴尬,再次大笑:本来都是林青霞和秦汉大叔在琼瑶阿姨的的爱情故事里卿卿我我,这些情节都挺好,可突然有一天电影海报换成了《蜜桃成熟时》,那个还有点羞涩的少年就只好望着海报上性感暴露的女子挠头了。说句题外话,其实《蜜桃成熟时》到今天都还可以看成一部很经典的三级片。
现在的小孩不爱看这种片子,是因为他们没经历过电影里那样的青春岁月;而我们经历过,于是就有了代沟。70年代的末班车我都没赶上,但同样对那些情节并不陌生。那时我们也喜欢三五好友骑着单车嚣张地呼啸而过,嘴里高唱着《霍元甲》或《上海滩》的主题歌;那时男孩子也迷武打片,不过已经不是李小龙,而是成龙和李连杰;那时琼瑶阿姨还没现在这么讨厌,我们的梦中情人都是长发飘飘,白衣白裙,有着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那时我们还会暗恋某个人,很猥琐的偷偷窥视,或者变态地在课桌上刻下对方的名字;那时我们也会对晾在外面的女性内衣想入非非——不管现在是国家栋梁还是流氓,都是这样炼成的。电影的情节几乎满足了我们所有少年时期的幻想。
但收拾坏蛋、仙女一般的姑娘,都只是幻想而已,生活毕竟不是电影。阿凡在看电影的同时,也看到了生活中的父亲的自杀。毕竟在电影院,耳濡目染,况且看的还是一部《999离奇凶手》,所以顿时使他分不清电影与现实的关系。电影上的杀人,使他附会了他父亲的死,于是,他也在寻找着生活中的凶手。当时正流行充斥着复仇情节的武侠电影,更加深了他的这种臆想。但是电影中的戏剧性,永远不能说明生活中的戏剧性。影片中黄秋生那个农村流氓说的一句真好啊:“你以为杀人很简单了?不像是电影。”这说明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其实这句话完全可以作为香港电影的注解。香港电影尤其是动作片制造出了视觉上的神奇,但它在本质上仅仅是一种通过技术加工的幻觉,永远不是生活的原貌。
倒是阿娇的出走展现了生活真实的一面。生活是平淡的,像阿娇屋里缓慢爬行的那只乌龟;阿凡幻想中白衣飘飘的女鬼,或者说是仙女,只能在电影院的海报上见到。阿凡苦苦追寻的那个神秘的女鬼其实是一个尼姑庵里陪伴清冷生活、在佛脚下藏掖着青丝般寂寞的青春女孩(只是不明白她怎么还知道灭绝师太……)。年轻的想象被压抑着,与外界的接触,只能是那每周一次的到杂货铺里的放风。于是,电影走入了她的孤寂的生活,阿凡提供给她的电影故事,为她打开了一个想象的异度空间,并且直接影响了阿娇的今后的人生选择,所以她终于勇敢地迈出了走出孤岛与小屋的羁绊的决定性一步,与阿凡双双出走到了香港。像后来阿凡的自嘲一样,他们的这段恋爱,或许真的只是阿娇想借助他的力量飞出去而已,而阿娇最终还是离开他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了。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实际有颗坚强的心。当然就不能说这段爱情就不纯洁了,那种少年男女的互相吸引应该说是自然而然的。电影中很少有亲热镜头,这和韩国的爱情电影有异曲同工之妙,这种无吻之爱很古典、很东方。这种片子依然能打动已经看惯了A片的我,说明我仍然只是准流氓,还没成为真正的流氓。
黄又南饰演的鱼蛋明应该是几个年轻人中最出彩的一个,顶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爆炸头很是抢镜,可能因为他的演技已经在《香港有个好莱坞》里磨练过了,完全盖过了男一号余文乐的风头。他或许代表了那个时代年轻人身上比较美好的一些品质:善良、讲义气、敢做敢当。面对一群小混混的挑衅,他独力站出来承担,说有事冲我来,别碰我的兄弟,这种勇敢的做法正是出现在我们很多人年少的幻想里而在现实中没有能力表现出来。当我看到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很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再没心没肺的人也会被触及的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喜欢阿Sa所扮演的侠女,便为了接近他而跟葛明辉学武,并且能够勇敢地表白。但他却对阿Sa的心事反应相当迟钝,或许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阿Sa心里真正喜欢的是余文乐,也就一辈子都过得开开心心。看着这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心里很是欢喜,心想原来还是有人和我小时候一样傻。
关于阿Sa,我是一直挺喜欢这小姑娘的,很会搞怪,演技绝对强过阿娇。但阿娇清纯的气质显然更适合这部清新怀旧的电影,而留给阿Sa发挥的空间就很少了。这部电影中都是不完满的爱情,表现在阿Sa的身上就更为集中,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爱自己的人自己又不爱,看起来是很老套,但在现实中这种遗憾确实是随处可见的。阿Sa的可爱在于她很清楚自己的内心,明白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明白什么是自己该要的,既然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那就选一个爱自己的吧,看起来是无奈之举,但却表现出了她强健的内心。应该说这部片子里两个女性都是相当现代的,仙女是走出去的娜拉,而侠女的表现呢,则是把余文乐胖揍了一顿,揍完丢下一句话:“你丫知道自己为什么欠揍!”可爱得不得了。
做为一部青春片,除了成长,不可能有别的主题了,当然这部片子也不例外。一个男孩要成长为一个男人,必然要经历某些事情。想起了姜文《阳光灿烂的日子》,同样是七十年代,那些打架、泡妞少年动物凶猛的故事,显得荡气回肠,而《一碌蔗》却胜在清新流畅、细腻感人。青春时代的爱恨情仇与七十年代的生活氛围相互融合,淡而有味。《一碌蔗》看到最后,成长有了一个答案。少年阿凡不经意地抬头,再一次望着风中那些让他们这些少年浮想联翩的内衣,忽然他看到了它们的主人——叼着烟风情万种的舒淇。本来我对这个演三级片出身的女人没什么好感,但影片的结尾她那启齿一笑确实引人遐思,女神一般,给电影划下了一个惊艳的句号。这一笑已经有沧桑的味道,时间毫无例外地划过我们每个人的皮肤。成长也许就如同这个笑容一样暧昧,或是一种欣慰,一种伤感,成长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的成长就是一个答案。只要真正长大了,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当然这部电影还有很多可说的地方,叶锦鸿在影片中巧妙地运用了电影中那些贴在甘蔗滩后面的手绘的电影画报来见证时光的流转和少年内心世界的变更,。从李小龙的冷峻表情到林青霞的柔情眼神,从《报仇》、《马永贞》的热血荡漾到《蜜桃成熟时》的春心萌动。叶锦鸿保持了其细腻的心思和作风,很是下了一番功夫。这可以说是一部电影的电影,通过精妙的剪接,重现了好多经典猛片:《精武门》、《独臂刀》、《如来神拳》乃至胡金铨新派武侠电影的开山之作《侠女》,余文乐和蔡卓研重新演绎了《侠女》竹林一战的片段,当然是做为搞笑的噱头了。没注意电影的剪接是谁,但显然是整个制作班底中最见功底的一个,通过镜头的巧妙衔接,连七十年代台湾那些生硬造作的爱情片都变得灵动起来。看到余文乐和黄秋生决斗时黄秋生手里提着那把大关刀,不由想起《江湖救急》里黄秋生演的那个郁闷的关二哥,又一次大笑,这段场景和《江湖救急》的黑色幽默有点相似。
音乐也是不错的,最高潮一段,伴随一曲许冠杰的《梨涡浅笑》,那段画面堪比《天堂电影院》里最经典的片段,煽情得不行,明知道煽情,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有点感动。还有一首英文歌(《melody fair》),应该也是一首老的乡村民谣吧,只记得两句反复出现的歌词:“那站在窗前的女孩是谁?……请不要忘了你只是个女人,你只是个小女孩……”可惜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这样一部怀旧的电影,真正论深沉可能不比《阿飞正传》、《花样年华》,也不可能达到前者那种高度。但正是这种简单和质朴,可以让很多人都想起自己懵懂无知的少年时代和那个年代我们所钟情的东西,能够在昏黄的回忆中傻笑一把,也就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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