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一部让我想哭的电影是《黑暗中的舞者》。的确,这部电影很容易骗取人的泪水。我看完之后有点后悔自己会被这有点虚假的故事轻易地打动。两年之后,我再看侯孝贤的《恋恋风尘》,当影片结尾那个禁止在那座靠海小山村的远近镜头渐隐之时,我又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但这次不仅仅是被故事打动,而更多是因为这部电影本身。
影片一开始就让人不觉得进入状态:漆黑的画面之中渐渐出现一个亮点,亮点越变越大,耳边传来火车的轰鸣声......火车在青山翠谷之间穿梭,好似吴念真和侯孝贤带着我们坐上了这列小火车,进入那个质朴小山村,讲述那段让人扼腕的初恋。
说到底,这还是一部主要描写爱情的电影。
影片开头阿远帮阿云背米的镜头让人感到,这两个人将来是注定要相守到老的。初中毕业以后,阿远和《风柜来的人》中的那群少年一样来到大城市打工。可不同的是一同而来不再是一起长大的哥们,而是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所以阿远在工作之际还要照顾好自己的女友。
不久之后阿远接到兵书,要去服兵役了。阿远离开台北回去当兵那天,阿云送他到车站,两人一句话也没说,火车到时,阿云转身就跑了。最后女主角终究还是没有等到阿远的回来,和那个为他们两送信的邮差结婚了。
在侯孝贤的这部电影中,男女主人公没有牵手,没有接吻,没有“我爱你”,而是仅用一个个生活中真实的细节来表现两人之间看似平凡实则浓烈的情感。所以,留在我脑海里的只有这样一个一个的细节:
阿远尽心尽力地照顾阿云,阿云烫伤了阿远不顾医药费的昂贵,毅然带她去看医生,而自己生病时却舍不得花钱看病;阿远要去金门当兵了,阿运用自己打工学来的手艺为他做了一件衬衣,可是太大了,于是他淡淡的说了一句:“你脱下来我帮你改。”;阿云送阿远当兵的那天,给了他1096个写好自己的地址、姓名且贴好邮票的信封,为的就是让阿远天天都能写信给她。
影片的结尾让我想起了那部著名的俄罗斯电影《雁南飞》,难道这样的爱情注定无法永恒嘛?
当然,除了爱情,影片中还着重刻画了浓厚的中国式的亲情。
阿公是这部电影中相比之下出场不多,但是台词最多也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角色。阿公的唠叨像所有老人的唠叨一样,为得都是自己的子女。他哄孩子吃饭,穿孙子不穿的小黑鞋。为阿远送行时,他还一边放鞭炮一边告诉村民:“我们家阿远去当兵了!”李天禄那种不是表演的表演然不禁让人感叹侯孝贤在选择演员上的独具匠心。
同样阿远的父亲出场也不多,他表面上不太关心自己的儿子,但他在阿远两次离家送给他手表和打火机可以看出,他还是用中国父亲传统的方式爱着他的儿子的。
母亲在家庭中的地位也不容忽视。因为电影一开始,阿远的父亲就摔断了腿。家里的重担顿时落在她的肩上,举凡家中的经济支出,孩子的温饱,丈夫伤口的复原,她都需一一顾虑到,但她却能无怨无悔。
所以,阿远虽然在爱情和事业上都遭受过创伤,而他却一直感受着亲情的温暖。这难道不是中国传统观念上的亲情关系的最好体现吗?
故事发生在山村,影片中自然也少不了山的出现。远远望去,整座山都被充满生机的绿色包围,隐约可以看见人们在山路上走动。也许正是这绵延的山养育了阿远和阿云这些质朴的村民。侯孝贤的电影给人的感觉就像片中的山一样,沉静安稳。
不过据说那个叫做九分的山城因为这部电影而变成了旅游胜地,现在已经不再是电影拍摄时的那个山城,多了很多人工的痕迹。也好,就让那幽静的山城永远留在侯孝贤的电影里吧!
在所有的中文电影导演中,侯孝贤是最具中国古典美学传统的。影片中的镜头大多是“远远的处于半山腰中,疏疏点点的人影拾阶蜿蜒而上,浩淼无极的水面,青葱的山岭,氤氲浸润的就象是中国的水墨画,凉凉的沁人心脾,舒适稳妥。侯孝贤总是站在高处,开阔流动,气韵鲜活,夹裹著中国传统的美学和哲理,他的镜头总是眉目含情。(焦熊屏)”
电影中的配乐是被称为“台湾最后一个民谣传奇”、“素人音乐家”的陈明章所创作的,我想应该算得上是侯孝贤所有作品中最美妙的音乐。
最后,吴念真和朱天文的剧本结尾这样写道:
祖父依然屋后的田畦上种蕃薯,有如自古以来就一直在那里种。阿远洗完脸出来,走到祖父身边,感觉喜悦,话著家常,无非是收成好不好之类的事。祖孙无话时,望着矿山上的风云变化,一阵子淡,一阵子浓,风吹来,又稀散无踪影。
是的,人世风尘虽恶,毕竟无法绝尘而去。最爱的,最忧烦的,最苦的,因为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