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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好的--张作骥《黑暗之光》
来源: 作者:刘铮/乔纳森 2002-10-28 16:23:49
刚看完《黑暗之光》,我就在那儿想:这半年片子看了几十部,哪怕都白看了,只等这一部,也尽够了。闻天祥在去年12月号的《世界电影》杂志上有一篇《台北电影奖评审笔记》,里面说:"《黑暗之光》是目前为止,今年国片里,无论在形式、风格与内容的契合、完整度上,都是最好的一部。"但他又说:"只是,如果仅有这部作品能作为年度代表,我不免感到一些沮丧和无法满意。"老实讲,我是连这点遗憾也没有的。 少女康宜放暑假从台北回到基隆的家,他们家里住着不少盲人,父母开了一间"纯盲人按摩院",也不用另觅地方,就在自己家里行了。这一家人生活在城市的边缘,他们之所从事也是行将消泯的职业,但就在这角落里,有他们自己微末的悲喜。 康宜和盲弟弟阿基在走廊上玩,我们看见一个年青人来问路,背上背个大包袱,问完就过去了,始终没见正脸。这年轻人是阿平,来这里投靠故旧,想"出来混的",他还是康宜这个暑假短暂的情人。几天后,还是在走廊上,康宜拉阿平到外面玩。 从夜晚玩到黎明。回到走廊上,两人接了吻。阿平和另一帮派的一个青年成了情敌,议和不成,阿平在殴斗中给砍死了。又是在走廊上,康宜想去阿平的房间望望,发现有人在帮着整理遗物,遂折回身走了。 一则以喜,一则以悲,但阿平死了,我们只从弟弟阿基的口里知道康宜很伤心,如何伤心并没见着,她恋爱的喜悦我们倒是看得分明。两人玩了整个晚上,康宜还不肯回去,拉阿平上了一艘驳船,她站在船头,背对着水面,直挺挺地倒到水中去。这个idea不知是否从《新桥恋人》来的,但这里康宜真有这样的喜,天地之大都容纳不下。我们平时常有感触,悲伤容易刻画,喜悦难以形容,喜悦太轻,像一只充满的气球,那股膨胀劲儿不好拿捏。其实喜悦亦有其重,非坠入水中不可。还有一段讲夜里家中停电,康宜坐在窗前,看到马路上自己跑来跟阿平见面,然后亲吻。这当然是少女在发白日梦。白日梦下面再谈,且说弟弟阿基端着蜡烛来了,康宜一口将蜡烛吹灭,摇晃着手电筒,说:"我这儿有光,你看不到吗?"阿基眼睛看不见,当然不知姐姐那儿有光,但其实即使他看得见,阿基也不会理解姐姐那儿的光。 康宜这段白日梦让我想起《金锁记》里面季泽来探守寡的七巧一则:"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或要问这音乐打哪儿来的呢,我们知道彼时没有开着收音机或者留声机,音乐当是从七巧心里来的。然而这音乐又没法跟上面的光比了,因为七巧接着就怒了,"扇子向季泽头上滴溜溜掷过去",打翻玻璃杯,酸梅汤溅了他一身,七巧的白日梦也给浇凉了。如果说康宜的少女情怀还不值得怎样看重的话,那么影片结尾她又一段白日梦就沉重得让人艰于负荷了。情人死了,跟着父亲也病死了,康宜这天却又看到他们回来了,从加拿大观光归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她还和阿平并排走去吃饭。我们这时才恍然:影片开首一段康宜的父母从新加坡观光回来,乐颠颠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那也是一场白日梦。只是今昔判然,人物已非。 男主角戏份有限,来不及深入就死了。其实,他不过是康宜的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那个少女。倒是康宜的盲弟弟阿基让人牵肠挂肚,丢不下。康宜和阿平恋爱,受到父亲斥责,阿基在边上说:"姐姐在fall in love,阿爸你不要再骂她了。" 阿基的心真软,他好像知道在这世上心有所属亦是多么不容易。他叫康宜回家吃饭,康宜和阿平在一起不肯回来,他嘟囔说:"姐姐你都不回家吃饭,让我越来越伤心,姐姐。"我们从这里的伤心回头再看他那一劝,知道了阿基的心到底有多软。 片名的来历没见谁提起,我猜是出自《约翰福音》所谓"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大概反其意而用之。不过我倒因此联想到《创世记》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称光为昼,称暗为夜。"上帝看光是好的,那么自然,好像上帝本不知光为何物似的。古人讲"秉烛夜游"是人生一乐事,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现在似乎有点开窍了。长夜漫漫,蜡烛头那点儿光太微末了,几乎被黑暗吞没殆尽,但这却也构成了光暗相峙的两极,虽然两极势力如此悬殊。陶潜诗云:"日暮烛当秉。"这个"当"字有多自然,陶潜与上帝正是一个自然。当然,我们知道他们能者是举重若轻,自然之中原寓着千钧之力的。不过,我发现这已离题太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