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暴力电影,因为遍布其中的血腥杀戮和虐待的场面,成为世界影坛的一个别具风貌的异色领域。至于它出现的原因,甚至可以追究到日本地处孤岛所带来的生存环境的绝望与日本民族的根性。它形成一种类型片,主要在于有一些优秀电影人在此领域中的不懈努力,当然,最终还是要归结到处于精神疲惫的亚健康状态的广大观众的心理需要。
作品良莠不齐的殿堂级老导演深作欣二的新作《大逃杀》十分卖座,但因为过于铺张血腥场面也引发了广泛的争议。而中年导演北野武的一系列暴力电影不仅奠定了他大师的地位,并成为此类影片的主流标志。近年来,日本的暴力电影有进一步趋向场面更为惨烈行为叫人发指的势头。最近我接触了三部:三池崇史的《杀手阿一》,园子温的《循环自杀》,冢本晋也的《东京铁拳》。总体感觉按先后顺序,一部比一部好。而无论是碎尸狼藉血浆满地,还是54个女学生手拉手一起跳轨自杀,在它们把暴力升华到极致之后让人突然感到那种刻意的做法显得过于唐突,杀人不过头点地,主创者有用力过猛和自我迷醉之嫌。《东京铁拳》虽也诉诸暴力但展现出了一种颓废得华丽的美感,最重要的是,它在暴力之外,隐藏了涌动着的耐人寻味的情绪。我认为,这是表现暴力和暴力表现在层次上和格调上的一条判若鸿沟的分水岭。
《东京铁拳》是冢本晋也1995年的作品,严格意义上讲,应该是他的第四部电影。他的第一部影片《铁男》,展现出极致疯狂的个人特色和暴力风格,为他赢得了世界范围的广泛认同,以致在1997年他以评委身份参加了威尼斯电影节,那一年,北野武的《花火》凌空绽放,捧得金狮。对冢本晋也来说,一贯的怪异,暴力和漫画特色使他的影片成为日本主流电影之外的一枝独秀,好莱坞坏小子昆汀·塔伦蒂诺也不讳言他是冢本的影迷。此一部《东京铁拳》,在崇尚独立制作的美国圣丹斯电影节上获得了金奖,不可否认,这又是一次玩家们对冢本晋也的莫大认可。在费了些许周张之后,与他的作品面对时,不得不承认我们也很难逾越这一应的光环。但当我们把面对推到实际,回归到电影本身,我们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体验彻底的震撼了。
冢本晋也是个影像天才。他的多面手才华从他每一部影片都可以看出来,经常是编剧导演摄影美术照明剪辑甚至主演都集于一身。从独立制作的角度讲,可以说他登峰造极地升华了“独立”二字的含义。在《东京铁拳》里身兼数职的冢本还做起了男主角,穿上西装演起一个劳碌奔波的保险推销员,眉目之间清秀得很,如果不是见到了本人,真还以为能炮制出那样的影片的他应该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家伙。另外,在三池崇史的影片《杀手阿一》中,他客串一个窝囊的警察,相信那个形象应该给很多人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冢本晋也的影片总体上给人的感觉就是重表达甚于讲故事。《东京铁拳》的故事就是两男一女的纠葛,但它不是基于爱情层面上的表达,爱情已经不知被抛到了什么远远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人的原始欲望与畸形的迷恋,甚至这迷恋的客体是疼痛与死亡。这就涉及到前文所提到的情绪,《东京铁拳》就弥漫着这样一种压抑的,痛苦的,死亡气息浓重的情绪,很饱满,从开始一直涌动到结束。
《东京铁拳》的故事不适合推敲,冢本晋也又一次的让我们无迹可循。它的人物关系设置极为简单:义春,一个保险推销员,典型的城市中的小人物,应该属于那种带有生活抑郁症的困窘落魄底层;美子,义春的女人,开始还温文尔雅后来越发的变态;拓司,义春的幼时朋友,一个突然出现搅乱义春正常的生活的拳击手。三个人扯起了一台大戏。但这台戏整体效果从来没有因为人物关系单一而变得枯燥乏味,这应该是冢本晋也非常值得称道的地方:他不倚重曲折的剧情复杂的人物关系来表达什么,因为它的影片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绚丽之极的谜。全片中最明确的一次矛盾转折,就是义春怀疑拓司勾引自己的女人美子,前去发难,被拓司的拳头打得鲜血喷溅,美子也突然心性大变收拾起背包就与拓司同住了。一个突发事件就这样直接将两个本来疏远开的男人像绳结一样扭在了一起。当原本看起来极尽温柔的美子,蓦地狰狞起来,拿起锥子钻过自己的耳垂,那种力度所穿透的不仅仅是一层耳肉,也穿透了一个人一直以来标榜正常的虚伪掩饰。她从拓司那野兽般的暴力施放过程中,唤醒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暴虐情结。就这样,人们的变化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惯常思维下的理性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预测的玄机。而这一切,并不能归结于冢本晋也只是个精于包装的匠人,他能用一种别样的视角来审视一些人们极易忽视也不容易把握的,“人”的幽僻细节,这些细节的放大展示不仅扩充了影片的容量,也成就了一种更加独到而深刻的对人性的体验。
拓司吸引美子的是他身上体现的暴力之美,在女人问题上,他在与义春的较量中占取了绝对的主动;而义春去学拳则取决于男人的自尊,他想依靠暴力抢回女人,于是两男一女全纠结在衍生暴力的拳击上。拳击是雄性的,但影片中却在男人们的训练场的窗口外安插了美子的一道目光。在那目光的窥视里,对两性的关系做出了如下评判:女人,是男人们争斗的起源,也是他们继续争斗下去的催化剂。作为鲜明对比,片中有两次做爱,一是义春强迫着与美子交欢,那时美子表现出了反感厌恶和迁就;另一处是拓司扯掉美子身上的铁环与美子激情纠缠,那时美子的表现激越而动情。结局必然是义春与拓司越发显得不可两立,而影片最后观者心理预期的两虎相斗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因为义春根本不是拓司的对手,拓司只几下,义春就被轻松放倒。真的不是什么城市的童话,或者虚妄的为爱互搏,只是最实际的弱肉强食,真的毫无叫人百转回肠的浪漫可讲。因为是人,所以就这么残酷。冢本用他的电影这样说。
冢本晋也不是四平八稳讲故事的人,他喜欢调动很多形式感的东西来做辅助。所以,观看冢本晋也的影片会感觉得到一种影音交错的疯狂。《东京铁拳》里的拳击场面拍的张力十足,铿锵血性,暴力被打造得像一件艺术品,通体流畅而润泽,叫人唏嘘不已。比如极富漫画特色的这一段,义春第一次被拓司打:拳出,肌理内部被破坏,血溅,呼喊,后仰,灯泡碎裂,破门而出,其间力度的释放,击中的细节,破坏的展现,一气呵成,观者的情绪就像飞溅的血花,蓦地被提升聚拢而后啪地撞向四肢百骸。电影所要背负的正邪好恶被轻易的忽视掉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只须做一名看客。然而,冢本晋也毕竟不是在培养嗜血狂魔,就如同暴力电影并非皆是在导引人的暴力倾向一样,他需要观者对电影中的暴力也要有一个欣赏和玩味的姿态。有人说,暴力和性在电影里绝对应该是给人以震撼的两个方面,这话不无道理,冢本晋也可为明证。而影像之外的声音历来也是冢本晋也十分看重的,《铁男》里那浮躁癫狂的音乐,简直就是为影片插上了灵异的翅膀,怨不得有人说:没有石川中的音乐,冢本晋也就是陶做的。而在《东京铁拳》里,冢本晋也又与石川中再度携手。于是,疯狂的节奏,鼓噪的金属色,弥漫的诡异气息都来加盟,实在是为影片增色不少。
从《铁男》开始,冢本晋也就以一个工业社会的反叛者的姿态出现,而后从未变更过这个初衷。他的每一部电影都是对机械社会文明的彻底控诉,并带有对现代社会以及人类的绝望悲观和无情揭示。还是25岁那年,冢本晋也就组建了一个剧团,叫做海兽,取得就是海兽咆哮都市的概念,说不清缘由的对都市的反动在他骨子深处扎根,电影是他找到的可以释放这种不祥戾气的最佳突破口。《东京铁拳》承袭了他一贯的这种理念,当义春(冢本晋也饰)以一种疲惫的姿态走在摩天高楼的压迫之下,几个不同景别的跳切,那种感觉彰显出来的分明像是一个水泥钢筋的牢笼中的困兽,显得那么的渺小可怜又疲于奔命。影片中还经常出现的,一个人孤立无援的站在流动的人群里,显露出一种苍凉而倾颓的孤独感。还有那种故意的影像的抖动,或者气流的原因造成的画面模糊,对一个很程式化的摄影师来说,那属于拍怀了,是应该在剪辑时必须剪掉的,但在片中出现了很多次。无疑,对表现人的虚无和无以附着的困境,冢本晋也显得那么的不遗余力。
影片结尾展示了三个人的状态:义春被拓司打坏了眼睛,医生要做手术时,那只包在纱布里的眼睛汩汩涌出鲜血;拓司在拳台上终于打败了强硬的对手,当他面向观众欢庆咆哮,竟然头上血如泉涌;美子在荒凉的立交桥下,双手奋力向外推出,一柄穿透胸口皮肉的铁条撕裂开皮肉,鲜血喷溅。应该说与血结缘的那一刻,每个人都是在以自己的,孤独的方式释放着生命。义春的类似哀号的呼喊是恐惧,拓司不为所动的咆哮是忘情,美子在那偏蓝色调天空下的奇诡笑容是陶醉,它们,都在告诉我们一种奇异的人生。冢本晋也将鲜血赋予了一种动态的美感,可以如溪如瀑,如雨如烟,那激越的红色,幻化了人生乱草般的芜杂,怒放出狂野的暴力之花。
在冢本晋也的电影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迷恋蛆虫,我看过的他的三部影片都用到了这白生生油腻腻的恶心东西。《铁男》里腿塞了钢条的男人在废弃的厂房中肉里突然钻出蛆来,《双生儿》开始和中间都穿插了蛆虫在死去动物血肉的爬行的画面,而《东京铁拳》里一只猫死在楼群的间隙,浑身也蠕动着那样一堆圆滚滚的白色小东西。或者可以这样说,蛆虫就是冢本晋也电影的个性化标志,这种标志如同有了名姓一样和他如影随形;而跳出来看,那种可怖的倒胃的令人厌烦的东西,恰恰也就是冢本晋也对现行社会中“人”的一个观念一种态度,一个站在悲观立场上的无情评判。
《东京铁拳》整部影片的最后,拓司和美子再也没有出来,只是几个充塞高楼和熙攘人群的画面摆过,义春就孤独的站在了那里,他瞎了一只眼睛,面态安详,似笑非笑的注视这个城市,仿佛在说:我涅磐重生了。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这个义春又重新穿起了一板一眼的西装,他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虽然已经物是人非,但他所能做的也便只能是回归到生存的界面把生命继续下去。而影片的彻底终结,是将画面推向了空空荡荡的训练场里的一只沙袋,耳畔回荡的是呐喊和打击声。无疑,那种暴力的气息仍然固执的存在着,以一声一画的符号化的方式昭示这个世界,关于拳头的故事将绵绵不休地存在下去,而人类将是这个故事永恒的主角
2002 9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