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的眼泪》（<Tears' Of The Black Tiger>），直译听来有点不知所云。港（台）译似乎更能让人心里对剧情有点谱，《老虎头上结情疤》，想来走的便是情之一脉。据说当时龙虎正行鸿运，此片也随行就市收获颇丰。不仅得到了加拿大温哥华电影节专为亚洲导演设立的“龙虎奖”，也在戛纳和圣丹斯上出了风头。更重要的是，它是泰国为数不多的在国际发行的非常成功的影片，也是泰国电影真正实力的标志。
有报道说该片导演初执导筒的韦西·沙赞那庭（Wisit Sartsanatieng）曾携剧本四处游说却无人问津，原因是故事太过老套。曼谷电影公司最后愿意投资，但条件是要拍出特色，这致使导演费尽心机。也许正是这种境遇成就了《黑虎的眼泪》能够成功的关键前提。也正是强迫将一部内容毫无新意的影片拍出新意，使《黑虎的眼泪》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形式的救赎，从而达到了惊人的艺术效果。
该说说它的故事：黑虎原来不叫黑虎，叫达姆，是个农民的儿子。躲避战乱的小姑娘韵佩一家来到当地，和小黑虎玩耍之间开始早恋。小姑娘回城，父亲身处高位，但对小黑虎日日思念。十年后，一日于校园相见，达姆因为地位悬殊拒不相认。后达姆挺身而出救助危难中的韵佩，被开除出校，相认之时就要分别。二人约定私奔。达姆回家见父亲惨遭杀害，遂加入黑帮以杀人为生，代号黑虎。私奔未成，韵佩被许给年轻警长。黑虎由于对韵佩之爱背叛组织，陷入黑白双方追杀，有情人难成眷属，最后于爱人怀中饮恨长终。
这种故事本身并没有太多噱头，听来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就是这样一部影片，创造了一个形式升华内容的神话。
该片极力渲染自然之美。在小黑虎家乡两人泛舟湖上一段：绿水，青莲，红花，妙亭，轻舟，兰桨，璧人，可谓美仑美奂。还有黑虎一骑于青山翠色中翩翩远驰，更让人赏心悦目。而该片又不是纯粹依赖自然，有的场景则标新立异，背景竟然采用一副巨型画布，上边画着艳阳草木，且有树木缝隙漏下的缕缕阳光，一抹抹给人以华美的视觉享受。在色彩上，导演更是唯恐亮丽不够，鲜红，草绿，粉红，明黄不断变换。影片第一个镜头就是这样一座孤亭，上红下绿，触目之间让人觉得这是超现实的布景。墙壁，车辆，高楼，衣着无不在颜色上大做文章。而其中主色调为红色，可能与经常要兵戎相见热血喷涌相辉映，又辐射爱恋狂情与热烈青春。可见，导演选景用色上煞费苦心，而这对整部影片的环境和气氛的渲染起到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效果。
摄影和剪接上也异常眩目。摄影角度有时很是奇诡，比如两人对峙，摄影机于一人胯下拍摄对方。还有一些情节采用了凸显细节的处理，如黑虎与结义弟兄反目对决一段，正值大雨，黑虎满脸雨水，而对方由于戴了牛仔帽遮住雨滴而视线无碍，这时摄影机推进帽子，跟拍一条水流蜿蜒曲折地流淌，最后于帽子的一处破洞落下，正砸中对方眼皮，黑虎在此时机果断开枪。又比如两颗子弹飞行，一颗击偏另一颗的轨迹继续前进，跟拍，轰然穿入对方口中，牙齿与鲜血喷出。有时对峙期间，人摆好姿势不动，摄影机飞速旋转，快切各种角度的手与枪，面部特写，整体场景，在视觉上营造快感。剪接上不仅注重图像的转场，声音上也很别致：比如小姑娘摔碎了小黑虎的竹笛，给小黑虎送口琴一段，画面是破损竹笛时音乐是笛声，手入画取笛换成口琴，旋律不变，但乐音却转换成了口琴声。这些表现手法既巧妙又别具匠心，让观者视听愉悦之间又能意识到导演的潜心打造和精雕细刻。
影片的音乐大都纯净而动听，旋律不事夸张，悠扬婉转荡气回肠。据说都是采用泰国四十年前流传的经典音乐。导演在整部片子的风格上采用了回归老电影的路子，比如一些固定镜头明显有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影子，而给人的感觉不是散漫没有生气，时尚的剪辑拍摄手法又将整部片子的时代感拉近。新与旧的富有创意的耦合，使片子本身既没有陷入重复老电影的窠臼和也没有流于刻意求新的苍白。
骏马，左轮手枪，牛仔打扮，一对一决斗，很容易让人想起美国的西部片。而穷孩子和富小姐的凄美爱情又很富于东方的审美。我想，这是导演的商业考虑，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无疑是非常成功的。它成功的实现了东西方的交融，既没有屈服于西方观众的口味丧失自己的本色，又没有沉浸在自己的传统世界中摆出一幅拒人于千里之外样子而孤芳自赏。它是纯正的泰国电影，而从全球的角度说，它更是一部世界电影。
我不认为形式高于内容，但没有好的形式的内容就如同妙人穿了件乞丐衣服让人避之不及。而一般的内容却可以在特别的形式辅助下大发光彩。张艺谋说：电影发展到今天，任何手法都已经被前辈们玩尽了。那我们现在的电影该怎么办？什么也不玩了，都去追寻平淡的讲故事，都去娓娓道来，我相信那样也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所幸的是，张艺谋之外，我们还可以看到《误打盲撞》，《疾走罗拉》，我们还可以知道塚本晋也，基里奇和塔伦蒂诺。还有，在那样一个以人妖和大象著称的小国走向世界的这部《黑虎的眼泪》和一个叫做沙赞那庭的用心的家伙。
《黑虎的眼泪》不是完美的。就如同它的内容，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都不会让人心悦诚服地激赏。就如同影片要表达的主题在形式的挤压之下不得不以死去黑虎的画外音说出来：
生活是漫长而可怕的悲伤史
我们必须寻找和追求快乐
至死
最渺小的希望就会破灭
从头至尾，《黑虎的眼泪》就像一位绝色佳人讲一个不好听的故事却使你不忍离开。形式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对整部影片的关键救赎。当影片结尾，低婉的画外音传来，镜头转换成并排的两张黑白照片，一张是黑虎的，上边传情的钢笔字已经模糊；一张是女主人公的，上边有一个浸染着鲜血的弹孔。演职员的字幕滚上之时，那老旧的色调和画面定格在那里，而我却已开始感动。
2002 5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