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风筝》是导演田壮壮在上个世纪的封箱之作。这部影片因为电影人的良知再度触痛广电衙门,以“未经审批私自参加东京电影节”的借口加以封杀,直至今日,国内的老百姓仍未看到这部佳作。但还是那句话,是金子就会闪光。很多人手中都在流传着被翻录了许多版,影象模糊的《蓝风筝》,虽然没有在影院里看胶片那么过瘾,但壮壮想说的话,我们还是听到了。
《蓝风筝》从建国初期写起,到文革开始时结束,以男孩子铁头的视点,观照母亲“吕丽萍”的三次婚姻。那个鼻子囔囔地,总象感冒似的铁头,在段落与段落之间,不带感情地旁白着,似乎让人有种坐在黑暗里,偷看一个少年自传似的流水帐的感觉。
母亲的生命中有过三个男人。
对于铁头来说,没赶上生父“濮存昕”和母亲热闹的婚礼是一件憾事。那时侯的年轻人,在朴素的阶级感情中培养出只有关上门才能有的短暂浪漫,是非常令人难忘的事情。
父亲在单位有两个好朋友。结婚的时候,他们都来了。其中一位,“李雪健”,送了一匹唐三彩的马。在婚礼上,大家意气风发地唱着革命歌曲时,那马头突然掉了。
反右扩大化开始了。父亲曾经缺乏远见地给领导提过意见,领导都几乎忘却,却被好友“李雪健”揭了老帐。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面对面地指正,不是当时的流行,可是单位摊上了一个右派指标,完不成今儿就别想散会。“濮存昕”又没有远见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起身离席——他要去上厕所,在那一刻,也许他认为上厕所比开会更重要。于是,等他推门回来的时候,发现人们看他的瞳孔里已经写上了两个大字——右派!
父亲走了,去了遥远的大兴安岭。不久,父亲死了,因为伐木时大树砸在了头上。
父亲的死,是因为朋友“李叔叔”的揭发,如同“李叔叔”送的唐三彩一样,伤在头上……
在铁头的眼中,“李叔叔”是个可以亲近的人。在父亲长期劳改的日子里,是他把家里的重活累活全部干完,常常没有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干活直到娶了母亲。在那个已经少了喜庆的夜晚,“李叔叔”嗫嚅着对母亲说,是……我揭发的……那艰难的几个字终于吐出时,母亲却淡淡地:我知道。大家都无言。“人在乱世,只有保全自己啊……”母亲的无奈,“李叔叔”的无奈,铁头他知道吗?
“李叔叔”很快因为肝病,死在年夜饭的火炉旁,彼时,锅中水已沸腾,饺子已包好,而母亲所苦苦依赖的最后一面墙轰然倒塌!
第三个父亲出现时,铁头进入了青春期。他看不惯那老革命与母亲主仆兼同志的夫妻关系,剑拔弩张地随母亲寄人篱下。但是,很快,这位首长也在革命面前不灵了,他主动向母亲提出离婚,后来因心脏病突发,猝死在批斗会上。
母亲的三次婚姻,在铁头的叙述中投注了不同的笔墨。与生父的爱情,象朝阳里滚动的露珠,新婚之夜的笑闹,描摹得那样细腻。接到父亲的死讯,那恸哭的长夜无人安慰,只有那一盏暖灯,久久不灭;李叔叔的来去,象还债来的伙计,母亲在持家,度日中渐渐消磨着自己最后的容光,小铁头也淡淡的一句:母亲又嫁了。到第三个男人,母亲在他落幕之后没有交代。对于女人来说,后面的命运不堪再提。
铁头童年时对生父最大的印象,就是父亲给他做了一个有着长长翅膀的风筝。在北京那冰冷的冬天里,兰色的风筝见证了普通人在政治漩涡里的挣扎。片尾处,被红卫兵打昏了的少年铁头懵懂地睁开眼睛,看见电线上迎风飘扬着那只残破的,没有了翅膀的蓝风筝!
从小父亲的缺失,母亲的颠沛,被损伤了的童年,在不动声色中黯然神伤……
影片的政治批判意向是显而易见的。整个构成由一个孩子的眼光来慢慢铺排,在这一点的处理上,颇具慧心。孩子的眼睛清澈而无知,清澈,在于他的忠实记录;无知,在于他当下的无法理解。好在人类还有记忆,虽在童年,反思的力量把记忆翻箱倒柜地寻找出来,让他们在太阳底下晾晒,成为历史的标本。
田壮壮应该是个喜欢间离效果的人。他在影片中,运用了大量的中远景别,几乎没有特写镜头,那种保持距离的观照时刻提醒着你旁观的身份。而同时他又非常注重蓄势的积累——平淡生活无奇可书,意外事件却来得让人惊心动魄。对具体的政治事件不落一笔,对普通人物在政治背景下的沉浮倾注关心……
突然,想起一句杨炼的诗:来吧,黑暗!肮脏把纯洁包裹,纯洁内部却是一个更恐怖的夜!
这部充满反思、欲说还休的影片后来的命运,竟然也象蓝风筝,被折断了双翼,沉埋在某些人不愿碰触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