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b>权力网络中的个体</b></pre>
传统的权力观基本上把权力看成一种司法机制,即制定法律、限制、拒绝,具有一系列否定性效应:排斥、否定、破坏和掩盖。表现为一种由上至下的单纯压制和被压制的活动。在福柯的论述中,权力不是如一般人所理解的那样完全是一种否定性力量,它更是一种制造话语的肯定性力量。福柯在1972年的《理论与刑罚制度》中提出新的“权力—知识”观,说明权力实质上是“支配人体的政治技术”,权力关系是无所不在的权力—知识网络。
在福柯的理论中,权力并不完全属于某个单独可以对他人实施控制的个人。“在社会体的每一层之间,在男女之间,在家庭成员之间,在师生之间,在有知识和无知识之间都存在着权力关系”。福柯提出“权力的微观物理学”概念,意在表明个人并非独立自主,他只是权力的结果。
正如福柯1982年回顾五月风暴说:“……这些社会运动实际上改变了我们全部生活、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态度以及其他不属于这些运动的人的态度和思想。”
同样,文革这场运动也改变了中国哪怕寻常百姓家的生活。《蓝风筝》里,多次出现淑娟娘家一家人吃饭的镜头,本来是相安无事的百姓家庭,被套在特殊权力运作中,产生了变化。淑娟娘家经历两次儿女婚姻,淑娟结婚时,全家欢聚,随着政治形势紧张,树岩结婚时,家中人烟寥寥,愁云惨雾。
延安革命干部大姐被揪斗;树生,这个驾机投诚的“白牌军官”一直不受重视,患严重眼疾,女朋友朱瑛又因不陪首长跳舞和诸多原因被定“反革命罪”投入监狱;淑娟经历了第一任丈夫林少龙被错误打成“右派”发配边疆意外死亡、第二任丈夫李国栋心脏病而死、第三任丈夫延安革命干部老吴地位的风雨飘摇之后,已经心力交瘁。
这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人,无论他是施展权力的,还是被权力控制的,都被套在里面。为人正直的李国栋自认为是因自己听领导的话无恶意地写的材料导致林少龙被打成右派,自己是对林少龙的死有责任的罪人——而林少龙只不过在领导开会讲按图书馆人数比例分配右派的时候离座上厕所,就被稀里糊涂定成右派,在边远地方被一棵树砸死。淑娟对国栋说:“不是你的错,你也没办法。你不写也照样……”。
一些无意的、意外的、甚至无稽的借口,就决定了一个个体在权力运作中的地位。在《蓝风筝》中,还涉及到权力关系的转换。福柯在《规训与惩罚》(《Discipline and Punish》)中说,“人体正进入权力机器中,权力机器则在探究它,粉碎它,重新编排它”。
淑娟初嫁老吴时,老吴是延安时期就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属于为国家作出贡献而拥有一定“特权”的人,仅看他家里的空间和铁头外婆家的空间、铁头在干井胡同的家的空间,即可看出。铁头这个“天生的小叛逆”心理上与继父有对抗情绪,一方面是因为寄人篱下,心理抑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恋母情结,因母亲与继父同处一室的嫉妒。但此时继父对铁头有一种权力威慑。继父在被到处贴大字报、被红卫兵包抄时,心脏病发作,完全处于弱势,此时父子关系反倒缓和。老吴与造反的红卫兵、与铁头间都存在一种权力置换的关系。
而对党一腔忠诚的女干部大姐也作为被批倒的当权派遭批斗生死未卜。干井胡同旧社会的小资产者蓝太太在风起云涌的运动中被潜送回老家,且成分为大地主,自有一番苦头吃。甚至择偶标准都因此变化,树岩因女友“成份不好”而与之分手,这个淳朴、不好看且行动略显夸张的小舅妈却成分好,是进步的民兵排长。各种力量的运作关系,导致个体命运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