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b>大众集体暴力</b></pre>
福柯从法西斯的“独裁专政”中看出大众集体的暴力。“你只要想想一个人在纳粹政权底下,只要他是个党卫军人,或者签名加入国社党,就能获得的权力吧!在现实中,你就可以任意杀害你的邻居,强占他的太太、房子。……权力最为人所厌恶、所憎恨的(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最令人陶醉、沉迷的)部分,是被赋予了相当多数的民众。①”
当年的造反派、红卫兵派系争斗、随意批斗“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其实也是一种“大众集体暴力”。
在《蓝风筝》里,干井胡同的一个进步妇女手执人民日报社论,带领一群人敲锣打鼓威慑“地主婆”蓝太太,查抄蓝太太家的一锅馒头,最后将蓝太太遣送回老家。脸上稚气未褪的红卫兵小将在台上挥舞着皮带,叫嚣着打倒校长,强行剪掉女校长的头发,而台下不谙世事的中小学生高高挥舞双臂,蒙昧地高呼着打倒校长的口号,向她吐口水(铁头的解释,是因为校长平时对他们很严厉,不时罚他们站——一场胡闹的“革命”,为了狭隘幼稚的报复的“革命”)。而且,课桌烧掉,教室被砸,叛逆少年们得以逃脱学校这个现代权力的“规训机构”(disciplinary institute),顿时感到无比自由。
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无疑激励了1968年的法国五月风暴(当然背景完全不同),大学生群起造反,对学校的压抑环境不满,反对一切权威(教授和政府),反对旧教育制度(尤其是严厉的考试制度),要求“学校民主化”,与教师平起平坐,甚至要求有任免教师的权利。
这些想法固然比红卫兵们盲目的激情成熟一些,终究无法摆脱乌托邦色彩。有多少种社会关系,就有多少种权力,大学生们必然受制于权力。每一个集团、每一个人都受制于权力,也都行使着权力。人体之所以能够被置于政治领域,在权力关系的支配下变得柔顺和具有生产性,即能够产生政治和经济效益,这是通过知识造成的。巴黎的大学生们无疑接受了足够的知识教化,而《蓝风筝》里,林少龙、李国栋在图书馆工作,陈淑娟是小学教师,淑娟的弟弟树岩是大学生,都可算知识分子,被知识驯化。
“小将”们在老吴家肆无忌惮地打砸抢,丝毫不顾念老吴的心脏病,将他粗暴地抬上担架去批斗,对陈淑娟和铁头残忍殴打,也明显悖离了这场“革命”的本意。福柯的说法是,这些大众暴力出于人的无意识的权力意志,出于“我们所有人心目中和日常行为中的法西斯主义。……正是这种法西斯主义导致我们喜爱权力,欲求一切支配和剥削我们的东西。”
“小将”们得到曾经支配过他们、他们曾经惧怕的权力,自然不放过疯狂行使的机会。“只有在民众内部仍有相当多数的人行使着国家机器进行压迫、控制、统治等诸多职能的情况下,纳粹主义或法西斯主义才有存在的可能。我相信,这是纳粹主义的一个主要特征。也就是说,它已深入地渗透到群众内部,而且一部分权力实际上分派给一些特定边缘的群众。”
这样说那场革命大约有点严重,但本质是相同的。电影《芙蓉镇》里,出现了李国香、王秋赦这样的以“革命”为名沉迷于颠覆权力运作、以手中权力压制异己的投机分子。狄更斯小说《双城记》里描绘的法国大革命时期特定边缘群众顶着“革命”名义的癫狂屠杀,早已演化成一场可怖的暴行。
《蓝风筝》里没有过多展示这样的集体暴力,也没有出现绝对“恶”的人物,它关注的是特定环境中,每个人不由自主卷入一种特定权力关系的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