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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在继续--谈谈《天生杀人狂》中的暴力情结
来源:    作者:戈达尔   2002-07-02 14:22:31

 

           梦开始了,在我打开影碟机的那一瞬间。 

     一对典型的"邦妮&克莱德"式的公路杀手;一对无可就药的垃圾;一对性格暴戾,举止无常的风云人物;一对令人不寒而栗又莫名崇拜的艺术家; 一对敢爱敢恨,随性而为的甜蜜情侣。 

     他们来了,在Lenoard Cohen那布满淡淡无奈的嗓音和那仿佛来自天国中诡秘的笑声里。

     三年前,被这个刺激视觉与味觉的名字吸引,我看了这张碟——《天生杀人狂》(又译:《闪灵杀手》)。当时,我对它一无所知.现在,用不着我介绍,也会有几十个叭儿狗般的崇拜者扑出来为斯通(Oliver Stone)呐喊助威。  

     问问他们吧,你会得到一堆对斯通媚笑似的奉承以及又一堆诸如“好”,“爽”,“刺激”等等字眼。

     难道尽情宣泄暴力的电影就是好电影吗?噩梦难道不需要理由吗?   
 
     如果一部影片决定要表现暴力,那就不应该小心翼翼行事,因为没有任何一种艺术是两边下注的结果,然而,现在当今银幕上的暴力绝大部分只是看似危险其实骨子里却像迪斯尼童话一样保守。所以关键问题并不在于影片有多好,而在于它能好多久?  

     一部让你第一眼看到就会迷恋彷徨的影片——《天生杀人狂》就是这样做的。生活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无聊,无稽,无谓,无意义的。所幸的是,还存在着一些闪亮的时刻。那些闪亮的一瞬,短暂但却刺激。在《天》开始的十分钟内——不可思议的镜头移动,让人目不暇接的动作变速和黑白胶片的反复切入——令人心跳的瞬间接连不断。   

     当张牙舞爪的毒蝎在灼热的公路上的张望被车轮无情碾碎的时候;当梅乐莉(Juliette Lewis饰)挥拳像那自我陶醉的男人而去并伴着L7恣意嘶喊的时候;当米奇(Woody Harrelson饰)的匕首优美的犹如风车般穿过玻璃刺向另一人的时候;当梅乐莉玩着点指兵兵时嘴角泛着天真无邪的微笑的时候;当梅乐莉和米奇在烟火下旁若无人的痴缠共舞的时候。暴力的极限在这众多的一瞬中达到一个极致,暴力的目的在一瞬中直指充满野心与贪婪,欺骗与背叛的庸人们。淋漓的鲜血在玻璃上肆虐的弥散开去,衬着血腥的红底,影片标题"NATURAL BORN KILLERS"现出,这一幕已经为全片定下了疯狂和黑暗的基调——噩梦登场了。      

      Patti Smith在咒语般冰冷的咆哮:"rock n roll niger"。不同素质胶片的混用以及貌似胡乱搭配的颜色加之强硬无理的剪接都几乎令人窒息。米奇和梅乐莉在黑夜中狂放不羁的飞驰——毫不理会车外的恶魔或怪兽,毫不顾忌的谈笑,亲吻,做爱——就像穿越雷区的孩子一样单纯而危险。他们在社会营造的噩梦中至少会公正且自由的活着。这是一个声色行大飞天似的开头。

     随后,影片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表现手段密不透风的猛烈冲击观众的视觉神经,无缘无故的爱与恨疯狂滋生。此时,动画片,新闻乃至家庭肥皂剧等视听传播媒介的插入无疑在证明一点:暴力像要操翻的已经不仅仅是龌龊的父亲,好色的流氓或是懦弱的店员,它直指电影工业所代言的资产阶级及资本工业社会。因为暴力与图戮通过媒介作为一种消费品已纳入商业渠道,通过它们,在全球范围内推进了所谓的美国文化和意识形态的影响与传播,再反而行之至青少年一代身上,对其价值观,审美规范和意识形态进行整合和统一。这种整合和统一是一个程序化,集约化的过程,最终我们发现我们接受到的媒介文化越来越相似——后工业社会的进步?——这是一个悖论。

     把<<天>>仅仅当作一部暴力片来看的话,你可能会为其中的道德观呕吐不止,但如果从暴力的潜在意向所指来思考,你就会发现后工业社会中,人类无意识欲望的膨胀及人性黑暗面的荒谬是多么的令人心悸。  

     米奇和梅乐莉的爱情不像《泰坦尼克号》里那样缠绵做作,也不会像《情书》那样欲遮还羞,他们至少是真实的,心灵上的爱情。任凭山谷中冰冷的寒风呼啸,任凭世人无聊的嘲笑,两只流血的手紧握在一起,热血的奔流满载着至真的情感。随后,一个被我称为最完美的镜头出现了:一条白纱巾缓缓飘落山谷——一个俯拍的慢镜——白纱巾在缓缓下坠,背景是纵深的谷底,上面是一对自由激情的新人,这时Bob Dylan在轻轻吟唱,"you belong to me",十分点睛。    

     纯美的爱情只是让你在暴力的黑潮中喘一口气,因为你还要经历更可怕的旅程,来吧!   

     不过平心而论,米奇杀死印地安老人的设计着实有点失策,这让我沸腾的胃一度宁静下来,斯通试图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分析暴力是如何根植于两人内心的,可是出来的效果是十分迷乱的。按照荣格的说法:在后工业社会中,随着科技越发达,人类精神越空虚,并丧失了灵魂,成为科学的奴隶。这种观点应该用现实性的电影表现方式传达出来,而斯通的处理使影片从存在一下跃入了虚无,噩梦有点被惊醒的意味。   

     所幸的是,再往后的一切——尤其是一场可视为世界末日缩影的监狱暴动——使人再陷黑潮。Diamanda Galas洞察一切的冷静声线与NIN粘滞的机械嘶喊为影片铺就了末世的氛围。那么在大潮来临之前,我们的弄潮儿呢?米奇干了件很私人的事——理发,这个镜头处理的张力十足。米奇凝视镜中的自己,镜中的米奇与镜外的米奇象征着米奇的两种不同时段的意向,他们在用眼神交流。随后,米奇刮去了长发并显出一丝满足的笑。这里的意图十分明显,他要向过去的自己诀别了——而这种诀别的方向不是被改进,而是去解决对太多东西的厌恶。梅乐莉也在做一件很私人的事——吸烟,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深吸,吐出烟圈。镜头运用的同样张力十足。当心理变态的警探在她面前尽显人世丑态之时,她扔了烟头,再用纤细的小脚有力的踩灭炽热的烟蒂。此时,再灼热的疼痛也不能阻挡她爆发的怒火,她也要对以前的梅乐莉say good bye了。杀戮已是他们唯一保持对生活的热爱的方式,着对快意恩仇的伴侣会将暴力直泻向他们的仇人。看到这里,你绝不会说这些是为在镜头上凑热闹而蓄意设计的举动了。   

     更可怕的噩梦就要来了!   

     来了!    

     无数的囚犯如潮水般地涌出“地狱”,曾经目空一切的监狱长(Tommy Lee Jones饰)现在抖如筛糠,只有任凭人潮将其吞没。所有登场的人现在只会有两类——使用暴力者和面对暴力者。使用暴力者,享受使用暴力的权利,因此人类施虐的进取心及无意识的占有欲便会无序膨胀,并且这种膨胀引发的快感会随着暴力的程度而递增,此类人如无数的囚犯。面对暴力者如狗般乞怜,对死亡来到的无助和人类存在的荒谬尽显无余,此类人如卑鄙的监狱长。所以说人性宛如一面脆弱的镜子,物和像彼此不分且互为消长的,这其中最戏剧性的一点是现在的两类实体正是原来实体的倒置,这种以镜面即是/非为轴展开的在场与不在场的差异体系的替代游戏中,自身的分裂影射着文本的深度模式的完全化解。彻头彻尾的暴力情绪将把我们推向噩梦的最深处。

     时光在谋杀,鲜血在喷洒,灵魂在燃烧,让该死的死,该留的留,一切都归于原始。这时一辆旅行车驶来,米奇和梅乐莉已俨然是一双儿女绕膝幸福美满的夫妻。这个充满嘲弄与黑色意味的结局使得先前的疯狂与歇斯底里都变得物有所值。把一切忘了吧,暴力充斥的工业社会已经无可救药了。    

     米奇和梅乐莉幸福地走了,血液已经干涸,苦难已经过去。   

     但噩梦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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