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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背影 --关于宁瀛新片《夏日暖洋洋》
来源： 作者：黄小邪 2002-01-08 16:34:19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看见了宁瀛的新片《夏日暖洋洋》。之前，它已经戴了"新城市电影"、"都市青春片"、"写真电影"好多帽子。
也有"新写实电影"的提法。台湾影评人林文淇举出的例子是宁瀛的《找乐》与《民警故事》，周晓文的《二嫫》与《青春无悔》。他在里面发现了所谓的"生存现实的体验"，说这正是中国在所谓"后新时期"（后现代时期）全球化资本主义全面入侵后，尤其是都市百姓在面对社会极具急剧转变时无法适应的真实体验与状态。由于第六代电影选择在这个现实状态下的边缘人物来呈现，因而在主要人物弃绝社会的剧情中，影片无法深入刻划造成他们边缘化的原因核心。在新写实电影中，由于所选择的主角往往是在现实中弱势而对命运无可奈何的小人物，透过对其生活与内心感受细微的刻划成为卢卡斯（george lukacs）所说成功的历史小说中的"典型角色"，使得他们所处的历史情境（historical conditions）变得更明白易懂。
几年前，宁瀛的两部影片《找乐》（1993）与《民警故事》（1995）就是所谓"体验电影"的范例。提起这两部电影，印象中总有电影人和大学生赞不绝口。宁瀛的"写真电影"相对成熟，更为细腻、更为自然。而《夏日暖洋洋》，技巧更加现代更加精致。
《找乐》的主角是北京胡同里一群想从京剧中找回生活乐趣的退休老人，演员由职业演员和非职业演员相结合。《民警故事》则是关于北京的小派出所民警几天的生活写真，"追捕野狗"是这段生活中最戏剧性的情节。对新现实主义做了更多的尝试，都是非职业演员，镜头数较少，也不怎么运动，剪接技巧质朴。纪实风格很强烈。"虽然急剧变迁中的社会只是这些居民百姓日常生活与互动关系的背景，但是观众在这些熟悉的角色身上却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中国传统文化与生活模式在新的都市生活型态冲击下难堪适应的景况。"（林文淇）
《找乐》与《民警故事》中的京剧、民警、社区等原本极具传统意义与重要性的人、地与文化都如退潮一样仓皇消退出舞台，成为现代化巨轮下的遗迹。
宁瀛在一九九三年时便感叹："六、七年前，当我从意大利回到北京时，我只有一点惊讶﹝北京的变化）。现在虽然我就住在北京每日看着周遭改变，但我可以说我几乎每天都经历极大讶异。人、事、物都在消失︰我们的生活方式--那种充满人性的生活方式──以及我们的文化环境。我的确对这样的消失感到难过，因为消失的是我们的根源"。这种传统文化与生活方式全面的消失感，以影片小人物的眼睛和感受传达出来，令人难以不将这两部影片视为关于"现代中国处境"的寓言。
所以《夏日暖洋洋》中的出租车司机每日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漂泊，没有根，没有依靠，永远无法停下来。《夏日暖洋洋》，延续了她一直的无奈与失落，对她深爱的城市的陌生感和无力感。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个她熟悉的城市，正在远去，有种越来越抓不住的感觉。
一个生长于斯、终日在街头流转，以为谙熟这个城市，对它的变化视而不见的出租车司机，忽然一个清晨醒来，发现了这个城市他不曾注意过但确实每天呼吸着、生活着的各类人群和生存方式。他迷失了，这是种痛苦的要付出代价的迷失。
半年前，是在《北影画报》上看见关于《夏日暖洋洋》的五颜六色文字和表情古怪的演员图片，痞气十足的出租司机和几个女人的故事。看起来有着足够商业的包装。
一见之下，才发觉宁瀛依然在拒绝商业，拒绝妥协，拒绝给不懂得她的人耐心讲述。前半部分，是家长里短，情节冲突，夫妻拿着碎片状的结婚证办离婚，母亲帮儿子与儿媳妇打架……符合多数观众的心理期待，慢慢引你进去，为他们嬉笑或担心，然后，川剧最拿手的一抹脸，刺刀就端出来了--一副爱看不看、走人决不拦你的架势。
前半部分，年轻有几分姿色、油滑不失义气、喜欢与年轻姑娘搭讪的出租车司机冯德，开着桑塔纳在城市里载客飞驰，或者四处游荡寻找年轻姑娘，结局不圆满的几次婚姻和艳遇--这也许是很吸引人的办法，就象宣传语可以写成"一个出租车司机和八个女人的故事"。
宁瀛没有容忍它继续下去，笔锋一转，冯德清晨走进公园，第一次清醒地、专注地睁开眼睛，发现每天路过不曾留意的风景。以各种古怪滑稽姿态疏活筋骨以期维护生命的老人，无所事事盲目崇拜和盲从的人们、拼命推销自己的人们……万千人头攒动，却如尘埃。长长的一段众生相（我对这段耿耿于怀，意义重复镜头的冗长罗列，有点面目可憎）。
然后是物质和精神贵族们糜烂聚首的马克西姆餐厅。衣香鬓影，花团锦簇。几个文化名人友情客串。出现了崔健，出现了电影学院的崔子恩，一些熟悉的面孔，许许多多不知出处的属于那个阶层的中外男男女女……冷艳女子幽灵一样独舞，小个子意大利人酒醉的胡言乱语，花枝招展女孩诉说自己特地从日本回来却见男友另结新欢，忽然泪水如珍珠串串凋落……加上影片前半部分出现的灯光幽暗的夜总会，裸露的美女排列，中年男人奸邪的笑声，局部特写，闪烁中的诱惑、欲望、颓废与糜烂。这就是出现在德子视线中我们的城市，深切的惶恐、绝望而悲凉。
失恋女孩在午夜街头，超现实的高光下随王菲的《流星》起舞，暗示一种不切实际的美好愿望。德子躺在地上抽泣。
德子的出租车后座还是频频更换着来客。汉奸摸样的中年男人用蹩脚的英语反复表演诵读着"peking duck"（北京烤鸭）。结尾出租车上神经质女子深情款款唱起《爱的代价》，忽然问了句：师傅，你失恋过么？然后珠泪双垂。
人们都在失恋。冯德，已经拿了不止一个离婚证，后来的女友小雪自杀，一夜情后被女知识分子抛弃给大学校工--在女知识分子心里，他们应该是般配的。马克西姆的女孩在失恋……其实是宁瀛对这个城市的失恋情结。
宁瀛自己说：其实前边那么"好看"是个圈套，后半部分才是我想说的话。你们今天不喜欢、不接受无所谓，可能明天早上，一觉醒来，你会回过神来，琢磨出味道来。看电影之前，她说，也许女性观众会更理解片中的感觉--这句话，确实是慢慢体验出来的。
电影里，整个北京城看起来是个硕大无朋的建筑工地，立交桥下排队买盒饭的民工无精打采，象反战电影里成群结队被驱赶进集中营的犹太人。出租司机小学课堂一样松松垮垮的会议，司机聚会闲聊的澡堂，排挡，桑拿房。身无分文的农民打车，木刻一样的脸，被德子逼迫脱衣服，可怜孩子的抽噎……德子之前的老婆、女朋友小雪，还有最后一个虎牙老婆，都是来自农村。城市面对西方和来自农村的文化的左奔右突。
宁瀛说结尾是败笔--修改后的结果。冯德象一个盆景，被摆弄着与一个长着两只巨硕虎牙的女子拍婚纱照，观众哄堂，德子的脸上只有麻木，漠然。已经屈从，已经习惯，已经视若罔闻--宁瀛本来是让冯德出租车被抢，他随之倒戈加入抢劫团伙后被枪毙--更加惨烈，不妥协，对这个城市彻头彻尾的绝望。可是，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光明的尾巴。苦涩笑声里，人们会品出个中滋味，深切体验这一切沧桑，城市的的悖离和瞬息万变。
影片开头街景不同角度的大俯拍，干脆利落的剪切，声音层次丰富，很厚重很丰满，处理很细致很独特，有"揭批法轮功"，有街头巷尾口水歌，还有后来，深夜冯德出去寻小雪时轻声响起的田震黯然的《野花》，居然听起来成为最有味道的一首。冯德与失恋女孩午夜街头听见的王菲的《流星》，远处民工工棚里隐隐约约的滥俗流行曲--想起一网打尽近年几乎所有"庙歌"的《小武》。这些，与宁瀛曾学过录音当然关系甚密。但有时觉得专业甚难于避免刻意，音乐和人为音效太满的结果就是疲累--也许这是导演要观众体味城市的感觉？
德子离婚一段，同机位同景别很跳的剪切，有观众问为什么不是一直用长镜头，剪切可有原则--宁瀛自己剪的片子，她只是说，凭直觉，把不喜欢的剪掉。她是学过剪辑的。
摄影是拍过《月蚀》和《伴你高飞》的高飞。活力在镜头里。演德子的余皑磊曾是地方话剧团的演员，开了两个月出租车，体验生活。只有22岁，把德子的状态演得很到位。演德子离婚老婆之一的左柏韬，曾是《小武》里的梅梅。东北女孩的泼辣率性真切可爱。倒是陶红的角色和演技都有些矫情，合奏里一个出错的音符。
有勇气和才气，加上固执，就是个性了吧。在意大利几年学电影，又作过贝尔托鲁奇的副导，宁瀛的电影里有新现实主义的余脉。她不拒绝与观众对话，但是内心对真正的沟通并不乐观。她只是在写作，用影像书写情感，不乏悲悯，偶有幽默。有知音自解风情也好，独自起舞顾影自怜也罢，宁瀛捧着胶片，在暖洋洋夏日的多情黄昏，凝望着一个城市的苍老背影渐行渐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