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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面苍老----藤井树看纪录片《老头》
来源： 作者：藤井树 2001-06-08 10:31:24
第二次参加101的活动看的是两部纪录片，都是不轻松的片子，以至于当我一个人回家时我仍然快乐不起来。
不想说第一部《铁路沿线》，我不喜欢这部片子，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来，或许是我不能承受的疼痛吧。就像我不喜欢看恐怖片，至今不敢去南京，对蛇有一种天生的恐惧，疯狂迷恋美人鱼式的爱情等等，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癖。"铁路沿线"里的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样的心态去面对他们，我明明应该同情或者愤怒，可是我却想笑，心里竟然没有悲哀，我觉得自己很糟糕。当他们唱歌的时候我听见所有的人都在笑，那一刻我的感觉差极了。
幸好《老头》让我重新认真起来，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深陷进去。我觉得自己看着画面里的那些迟暮的老人时，就象看着自己的未来，于是好几次眼睛都是湿润的。
杨天乙自己是一个演员，她很懂得掌握一个人的情绪流动，一些细节的处理透着不张扬的关怀，让我想起小津的温柔来。不同的是小津毕竟拍的是电影，他对老人的安慰和注视荡漾在每一个无声无息的镜头中，在情节的设置和安排上都可以体会出那种深藏不露的关爱。我已经彻底被小津征服，那些琐碎的平静的日常生活中流动的无奈勉强忍受不甘，小津将它们一一呈现并且满含深情。而杨天乙却用纪录片的方式来表达，这在我看来几乎是残忍的。所幸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在直面的同时还是有关怀的。
那些新村楼下的老人，生命对他们来说没有秘密也没有未来。于是我们看见他们日复一日的坐在墙边，从清晨到日暮。我家楼下也有这样的老头们，他们总是自己拿椅子坐在一起说说话，一天的时间就从指缝中溜走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只有回忆和时间。
片子里有一对老夫妻，妻子腿脚残疾，不能下床。可是这个老女人照样有一幅倔强的坏脾气，不甘心也不满足，甚至在夜里独自哭泣。我想她的心里一定非常苦，原本最起码还可以走出去看看外面，而现在只好面对自己。她的老丈夫对她说不要哭，没什么好哭的。有一个场景让我很感动：整间屋子一直没有别人，就他们一对老夫妻住着。冬天来了，老头给他的妻子擦身洗脸。默默的镜头下，老头那样仔细的擦着她的脸，仿佛这张脸在他的擦拭下会再次光彩美丽起来，仿佛这一辈子就是在这样的对视中过去的。这个时候我几乎是妒忌的，想起一句歌词"最浪漫的事是和你慢慢变老"，能够一起走到老就是一种福分呀。我希望有一天当我老的再也没有美丽容颜，再也无法飞翔的时候，我的藤井树仍然在我身边，他也一样老的走不动路了，可是我们不孤单。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所谓"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在这里有了最直接的诠释。或许导演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镜头有多大的价值，可是在我眼里有了这个镜头就够了。
还有一个细节让我湿了眼睛：有一个老头的孙子死了。老头坐在冬日的墙角哭泣，老泪纵横的那种。我不晓得那个去了天国的孩子会不会看见为他流泪的爷爷，应该是会的吧。白发人送黑发人永远是天底下最叫人肝肠寸断的悲伤，对于老头来说生命已经只剩下等待，而死亡却不曾降临于他的面前，它停在了身边的年轻人旁边，怎么可以？！同伴的老人来安慰他，不说话的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有时候一个拥抱一个微笑就可以让人感到满心的温暖，这些朝夕共处的老人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彼此安慰和关怀着。
终于有人离开了，没有走过冬天。北方的冬天寒冷漫长，当第二个春天来临时，这个新村大楼下的老头们少了。大家都知道终有一天他们都将离开，片子因此带着浓浓的无法掩饰的落默情绪。
好像一直没有看见他们的子女，都是不在老人身边的。这些老人说话一起，感慨一起，回忆一起，拍照一起。他们轮流拍照的场景像极了《八月照相馆》里的一个画面，永元为一个老太太拍照。一样的让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印在相纸上，或许将是他们的最后留影。
其实早就明白苍老有时，死亡有时,我们谁也无法抗拒。可是当镜头赤裸裸的直面苍老时，我们还是忍不住回头，不敢也是不忍看。其实终有一天我们都会走到这一步，坐在自家的大楼下看日出日落。没有未来没有秘密，只是等待。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到这一天，我想大概是不能的吧。直面苍老是需要勇气的，我无法面对自己的衰老，老到看不见未来。就像我无法承受孤独一样，我可以一个人生活但是我的心一定要装的满满的，无论悲喜。
用纪录片的方式做一次对苍老和死亡的张望，看得我心痛。不管里面有多少温情和关怀，我疼痛的是生命本身的无奈和无可挽回的逝去。如果这样，我选择自己结束。
我是自私懦弱的，我承认。
谢谢你看完了我的字。
藤井树
00．9．23 暮色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