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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的滋味与桑葚的味道
来源：《当代电影》2000年第三期 作者：斯戴伐尼·谷代 单万里译 2000-11-08 22:01:59
很难找到确切的字眼评论基亚罗斯塔米的影片，只须观看就能理解它们是多么了不起。雷伊去世的时候我非常伤心。后来，我看到了基亚罗斯塔米的影片，我认为上帝派这个人就是来接替雷伊的。感谢上帝。
——黑泽明
提起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无须再列举像黑泽明这样的大师对其作品倾注的钦佩之情，也无须罗列莫莱蒂、塔伦蒂诺、吉迪古安、戈达尔、克拉比什、库斯图里卡、克莱尔·西蒙等人的热情赞美。在获得影评界和同行的承认之后，这位曾经拍过《哪里是我朋友家》、《特写》和《橄榄树下》的电影作者，在去年5月的戛纳电影节上摘取了金棕榈大奖的桂冠。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于1940年6月出生在德黑兰，自幼对绘画表现出极大热情，年轻时就读于美术学院，1960至1968年间拍摄过年150部广告片，参加过若干部故事片的美术设计工作。除绘画外，他还从事写作、摄影和装璜设计活动，1969年最终转向电影创作，与一个朋友合伙在伊朗青少年教育发展协会创立了电影部，直到1992年拍摄的《生命在继续》之前，他的几乎所有影片都是跟这个机构合作的。
关于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的电影风格，首先应该提到的是循环往复的特征和对下列事物偏好：采用贴近的现实的"纪录片"手法，喜欢让儿童作为演员和主人公，拒绝使用职业演员，反复推敲人物对话，重复表现同样的主题，开放式的结尾（比如《橄榄树下》的最后一个镜头唤起了观众对伊朗电影审查的想象）转移了起初对固执的主人公的寻访，这些人物是如此固执以致任何障碍都不能改变他们的既定动机。
在基亚罗斯塔米的作品中，《樱桃的滋味》可以说是另一部"汽车电影"--《生命在继续》--的对称或者相反。（1）在《生命在继续》中，那位驾驶汽车的主人公也在不断请求路人，但不是出高价请求他们给自己的坟墓埋土，而是请求他们告诉他有关两个孩子的消息，因为他担心这两上孩子可能在一次地震中丧生。对于基亚罗斯塔米影片之间的这种响应关系我们不会感到惊讶，因为这位伊朗大师喜欢或隐或显地根据他以前讲述、调整或解构的故事拍摄新片，以他在柯盖尔和波士提（伊朗北部的两个村庄）拍摄的三部曲的影像为基础。这个三部曲包括《哪里是我朋友家》（1987）、《生命在继续》（1992，讲述了《哪里是我朋友家》的摄制组人员在伊朗地震发生后寻找主演此片的两位小演员的过程），以及《橄榄树下》（1994，这是导演拍完《生命在继续》后又回到这两个村子拍摄的表现上一部影片的演员之间的"真实"关系的影片）。然而，在基亚罗斯塔米创作的由9部长片、9部短片（主要是教学片）和5部中等长度的影片构成的作品系列中，《樱桃的滋味》是一个断裂。相对来说，这是一部既难拍又崇高的影片，一部既冷漠又宽宏的影片，可以看做是一曲个人自由的颂歌，反对任何形式的教条和成规。
从这个意义上说，理解《樱桃的滋味》的最好方法也许是从分析它的结尾开始，这是一个通常使人感到迷茫和失望的结尾。事实上，许多观众和影评家在这个"附言"式的结尾中看到的只是一个令人扫兴的便利，旨在逃避对主人公的责任的质询，或者只是起到基亚罗斯塔米的签名效果，既让人想到《橄榄树下》，又让人想起电影之拍摄真实与虚构谎言的对立关系。为了更好地认识这种手法的力量和必要性，让我们回到将影片结尾与它之前的场面隔开的那段黑画面。主人公面临毁灭的威胁，影片也即将结束，这段长长的黑画面激起了观众（最后的见证人）想看到影片继续下去或完成的欲望，因此观看的张力几乎完全取决于人物的命运，但是这段黑画面也完全可能意味着死亡的登记，尽管这位自杀候选人表现出了对生的眷恋，比如因害怕出现意外而拒绝吃鸡蛋，仔细地量自己的体温……他的所有行为也许中是为了寻求对话，寻求沟通（否则的话，他有必要如此细心地审视自己的死亡吗？他为什么不请求那些手持铁锹、曾经把他的轿车从路边拖出来的农民帮助他呢？或者借助于那些本来就是为了挖土的毫无表情的机器呢？），真正想死的人根本用不着跟别人说。
作为电影导演，基亚罗斯塔米不仅尊重主人公的自由意志和隐私（他没有进入主人公的寓所里面拍摄，没有试图探究主人公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而打算自杀，在没有对其行为动机做出判断的情况下就赋予了他选择死亡的权利），而且通过一个既有美学意义又有政治意义的手段重申了观众的自由。他说："我选择让影片没有完成，是为了让观众替我完成。我谨慎地让观众自由地发挥想象力，拒绝给他们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在伊朗，自杀是被绝对禁止的。但是，艺术的功能可以将这个问题推到前景，以调动观众对这个极斯重要的问题的兴趣和思考。必须把刀子刺入人心，而且毫不犹豫地搅动作口，以便把隐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东西挖出来，这才是艺术的高尚之处。"（2）我们不是说不知道这次自杀倾向的"内在动机"吗？可是谁又能宣称自己知道一桩已经完成的自杀行为的真正动机呢？影片中那个人物自杀的理由或许也是我们的理由，这些理由或许有一天也会使我们做出同样无法挽回的事情……这部影片重视和纪录了主人公自杀前的心路历程，旨出唤起人们对自己内心创伤的记忆。有些观众（不管有没有看过基亚罗斯塔米拍摄的第一部描写自杀的影片《报告》）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罗杰罗弗尔轿车的消失上面，主人公去自杀地点时没有开这轿车，而是租用了一辆出租车，所以他许诺给埋他的人一大笔钱很可能是个骗局；另一些观众会对影片中女人的缺席（3）十分敏感；还有些观众可能为影片中描写的父子般的人物关系感动，这种关系建立在司机和乘客之间，巴吉利先生之于巴蒂先生犹如父亲的形象，而他前面的两个乘客则扮演着巴蒂先生的儿子角色。每个人的理解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樱桃的滋味》所讲述的东西也正是这种责任感和观众的个人自由。
我们生活中的每时每刻都充满着选择。基亚罗斯塔米解释说："在上帝和社会准则看来，选择死亡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唯一特权，因为我们生命中的一切在我们出生时几乎都已注定：我们的出生日期和地点，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家，我们的国籍，我们的外形特征。我们的肤色，我们的文化……"（4）如何实现向生命的黑画面的回归？春华秋实，四季更迭，生机盎然的葱翠绿色突然侵入画面，使我们意识到任何人的死亡都无法阻止地球的运转（更不用说影片中的人物只是试图使自己融化在布景中）。这位波斯导演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最近，一位女诗人企图通过自杀"改变事物的进程和警示世人"，她在森林里上吊后所产生的唯一结果是折断了悬挂她的尸体的树枝。基亚罗斯塔米通过美妙的全景镜头拍摄的绿树成荫的景色，完美地实现了影片的色彩解放，一直干枯的树木突然充满生机勃勃的活力，路易·阿姆斯特朗的遗嘱式的音乐《圣·詹姆斯医院》随之响起，这或许也就是这部赞美桑葚味道的影片取名《樱桃的滋味》的原因……当片中的人物在日落时分提到这种具有招魂作用的水果的名字时，人们看到画面前景的阳台上第一次出现了妇女和孩子形象，以及他们身旁的绳子上凉晒的鲜红色的衣服。此时，女人和孩子的出现已经不是作为配角或剪影，而是使人想到了如何使荒芜的土地充满昂然的生机的问题，树叶被夕阳染成了橘黄色，信奉伊壁鸠鲁学说的动物标本剥制师在控制了局面（他与司机之间的对话和汽车的行驶方向）之后，对初升的太阳大加赞颂。在影像艺术中，人们对非常微小的位移都会产生知觉。至于人物行为的重复性，在基亚罗斯塔米制造的封闭影像中，既是死亡的信号或保证（汽车的圆形轨迹，转弯时随时面临坠入山谷的威胁，以及来自影片《橄榄树下》的回响），使人觉得是一种束缚甚至感到窒息，同时又存在着迸发"美丽瞬间"的可能性，主人公将从此获得新生和自由。
但是，当影片通过黑与白、光与影、生与死的对比手法逐渐接近崇高的意境时，基亚罗斯塔米如何能够容忍把稳定细腻的电影画面转换成闪烁不定的录像画面呢？这段画面就像省略号，是一种未完成的标记。另外，这段用录像拍摄的颗粒粗糙的全景画面与前面的那些影像细腻的中近景画面形成鲜明的对比，它拍摄的是正在进行拉练的士兵，基亚罗斯塔米以多少有些丑化的手法表现了作为军事机构的军队，军人的服从，权力的机制，为的是更好地突出他对事情所作的改变。作为电影导演，剧组里的所有人都在他掌握之中，但是他将权力归还给了每一个人，如同在《家庭作业》的场面中加入了混乱的祈祷声，以便将"我"（游戏）（5）的快乐归还给孩子们。基亚罗斯塔米将士兵们的身体从制服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给每一个士兵提供了表现自我的可能性，他们或者在欣赏花朵，或者在沉思冥想。
人们或许会想起《特写》（1990，也许是伊朗电影史上最重要的影片）中的一个既谨慎又具有决定性的时刻，这个"真实"故事中的主人公越是引人注意，纪录和虚构之间的关系就越是复杂。基亚罗斯塔米在影片中采用的省略手法总是令人望而生畏，在《哪里是我朋友家》中父亲对儿子的肉体惩罚被省略了，在观看《樱桃的滋味》时人们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司机和乘客之间的关系变化，片头刚刚过后，导演就在事先没有声明的情况下打乱场面的逻辑性，立即把人们带到了一个指定的地方（这也是经典的调查电影的做法）。在拍摄《特写》时，导演省略了自己到法院申请拍摄许可的过程。一旦进入法庭，人们看到他就像法庭的主人和法官的对手，决定着何时拍响象征着导演权利的打板，决定着审判过程中哪些人可以进入他的电影画面。在一个让人感到痛苦的法庭里，人物之间的角色就是这样发生转换和被表现的。在《樱桃的滋味》中，最初的两个乘客分别代表着军队和宗教，可以说他们都是盲目的服从者，他们遵从的是使人异化的教条主义……（6）今天，有谁会否认这样一部影片的政治含义呢？
影片结尾对生命的向往所呈现的美感（使人想起欧玛尔·海亚姆的崇高的诗歌，影片作者向他表达了敬意）是一个几乎没有引起注意的礼物。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在表现万物复苏的大自然和个人权利的时候从摄影机前经过，紧接着就从电影导演和陈述者的位置上让开了。他从画面中消失（如同《特写》的开始部分）后来到画外，将目光托付给了他自己的儿子巴赫曼，通过他，事实上"生命在继续"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