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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评《夏日暖洋洋》
来源:香港TOM 作者:戴锦华 2001-08-21 17:05:19
宁瀛的新片《夏日暖洋洋》(I Love Beijing,1999年拍摄完成)在与审查制度纠缠多时之后,终于面世。
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寻常夏日,一段在奇遇、震惊、暴力、创痛与认可中展开的生命段落,一个陌生、冰冷的大都市,同时是充满机遇或者说玄机的、稔熟的北京。 大量的运动镜头和并不突兀的跳切镜头,在一个都市游荡者兴味盎然而终于麻木的视点中,组合起一处被破碎与挫败所充满的都市景观。一个在漫游中猎艳的出租车司机,最终猎到的,是自己的『宿命』,或者说自己阶级的宿命。
为笔者所欣赏的,是影片叙事展开时的那份从容。故事开始在一个近乎平庸的、喜剧场景之中,那是一个『闹』离婚的时刻。接着便是在轻松幽默的节拍中展现的都市奇遇:司机德子与活泼、多少有些怪异的东北打工妹的『爱巢』,街头猎到的时髦而浮华的教授之女。在车窗前掠过的,如战后重建工地、或如怪兽般膨胀的陌生城市;在后视镜中映出的光怪陆离、林林总总的众生相。似乎突兀地,在德子那不无恶作剧的、轻松旁观的视点中展开警匪片中的一幕,以不付车资的打手将德子痛殴在泥水中而告结束。于是,一个出租司机的『黑日子』,陡然在轻松、多少带几分荒诞闹剧的叙事基调中渗入了酷烈的意味。接着,是一对乡下父子在漫长的车途之后宣告身无分文,狂怒的德子迫使他们脱光了衣服并丢弃在不远处的泥水中;而这漫长的一天的结束,是被德子冷落的打工妹女友自杀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是因为遭强暴的旧日创伤、是为德子遗弃的恐惧绝望,还是不时鸠占雀巢、生计全无的家人的重压。
如同德子那漫不经心的目光自此变得迟钝、木然,宁瀛开始举重若轻地触到了目下『中国的岁月』中的那份狂暴与创痛。并非突兀地,此前影片的每个情节段落,事实上都以某种闹剧与奇遇的调子开始,以一份『现实』的黯然显影而终结。那似乎顽皮爱娇的打工妹女友狂呼德子开始的段落,了结在她衣食无着的一大家人拥挤在她的临时『爱巢』中的场景;而德子与时髦女郎的都市奇遇,则以教授之女塞给德子一个木衲、乡气的打工女而告终场--与其说,那是狡黠女郎高明的脱身术,不如说是指认了德子阶级归属的时刻:他可以和时髦女郎偷欢,但他只配得到他『同阶级』的伴侣。
为笔者深爱的段落,是那为无名的震惊所充溢的场景:德子在躲闪一辆汽车而煞车之后,在他惊魂未定的视点中,我们发现,汽车突然为一群粗野强悍的男人所包围;然而,那却只是一群下工散去的建筑工人:他们木然地绕过德子的轿车,走向街对面。而在为电台主持人引入『优雅』(不如说是群魔乱舞)的上流场景并大醉被逐出之后,德子在怪影般的建筑工地旁的骯脏土路上呕吐,并最终如同无助的孩子般地睡倒在瓦砾之中,而在他近旁,那同样滥醉地上了他的车的少女,迮在车水马龙的路旁,在工地射灯的光照里曼舞。怕冷般地,目视着少女的舞姿,德子用手臂抱住了自己。这一时刻切换为婚纱照的化妆室:德子娶了教授之女塞给他的打工妹--不再是一个潇洒、放荡的都市猎艳者,而只是一个渐次坠入底层的小人物。一个人的坠落,一个阶层的坠落,一个成型之中、难于更动的阶级身份的显影。
暖洋洋的夏日中的一份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