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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能够做得更好 --历史影片《鸦片战争》的几点遗憾
来源： 作者：吴蔚 傅国兴 2000-10-26 14:37:10
走进影院的那一刻，我们丝毫不怀疑它会是一部真正的精品；因为大众传媒一直在说，我们拥有一流的编、导、演员阵容，花费了一年有余时间，投入近一亿元资金，表现的又是撞击整个中华民族心灵的重大题材，在如此千载一时的历史契机推出，呈献给亿万观众的除去呕心沥血精心创作的艺术结晶外还能是什么呢？然而两个个半小时之后当我们走出影院时，心里却分明感到失望和遗憾，坦白的说《鸦片战争》与我们心目中的精品还有相当距离。
粗略审视本片，便会发现某些工作人员缺乏认真负责、精益求精的态度，有些技术性处理做得可以说失之粗、滥。例如片中的字幕和演员的台词时常不一致，甚至一再出现不应有的错讹，一会儿又将琦善口中说出的"虽败犹荣"写成"虽败尤荣"。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扮演何善之的台湾演员，居然把"中国的海军是一堆垃圾"说成是"一堆lese"，何敬容、何善之父子并非台籍人士，而大陆普通话中是没有这种发音的。这种低档次的错误让人联想起某些粗制滥造的港台打斗片，在国家级重大历史题材片中出现这样明显的错讹，实在令观众大倒胃口。
重要的是，影片对于历史观点、资料缺乏精确的把握和定位，情节的设置剪裁取舍主体上也不尽如人意；因此，在对侵略者的揭露和对中华民族精神的张扬两个方面，效果都受到一定影响。 众所周知，十九世纪中叶正是英国资本主义开始原始积累并迅速发展的时期，对外表现为疯狂地侵略扩张。凭借其坚船利炮，四处掠夺征战，在1987年前后的巅峰期，英帝国主义占领着整个地球陆地的1/3，统治世界人口超过4亿。而当时的英国主流社会，也是以侵略奴役世界各族人民为荣的。鸦片战争这场军事侵略的背后是经济掠夺和领土需求。正如广东三元里人民告示《粤各乡居民示谕英夷》一文中所说："占香港则计取钱粮，踞定海则奸淫妇女"，此时的英帝国本质特征是连羊皮都不披的豺狼。
而《鸦片战争》的编导有意无意地淡化侵略者的残暴本性和侵略战争对中国人民生命财产的伤害，违背基本历史事实，不适当地夸大"文化冲突"在殖民战争与反侵略义举这一主要矛盾下的伴生矛盾，实际是一种一厢情愿的行为，突出表现在影片中对义律、颠地、伯麦等侵略罪魁，在角色刻划上失之过"温"，多有欠妥之处。在浩繁的历史资料中选取最能表现侵略者蛮横凶残，明火执仗这一特点的内容并不困难。据史料记载，英军在攻占定海（今浙江舟山群岛）前夕，其头目伯麦曾对知县姚怀祥说："这座城市200年前是英国所占有"，此次清政府应予"归还"。否则就"毁汝城池"。真是赤裸裸的强盗逻辑。但影片中的英军着目在谈判桌上的台词却是"租用定海城，付给租金"（当然也是诳语），"费厄泼赖"在本片中的不恰当运用，显然大大减弱了对侵略者揭露、挞伐的力度。如果说某位英国编导在表现鸦片战争题材的影片中美化他们的先人"事出有因"的话，做为中国大陆知名编导这样做的初衷就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了。 对于鸦片战争这段史实许多人并不生疏，即以电影手段表现而言，也非首次。
记得赵丹主演的《林则徐》中有"民气可用"一句。影片中林公招募水勇，百姓踊跃参加以及声势浩大的三元里举义，都可看做这句台词的注脚。但以上史实在长达160分钟的影片中并未涉笔表现（三元里抗英在片末字幕中半句带过），对照带有很大戏说成份描写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火烧圆明园》，尚不忘冯婉贞父女那壮烈一幕，《鸦片战争》编导忽略非官方抗敌的有关内容，使得该片真正显得"民气"不足，"官气"过重。 即使在表现官方抗敌方面，见诸史料又能表现林则徐禁烟决心的，"若鸦片一日不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断无更改之理"（见《林则徐集公牍》P59），这样广为人知的精彩内容不知为什么也未被采用。
而一些似是而非的情节却堂而皇之地被搬上银幕。片中有这样一个场面，何善之代其父鸦片贩子何敬容请求宽恕时，呈上何家私造秘册，其首页的受贿者竟是邓廷桢，而林则徐更以《三国演义》中曹操的翻版手法将此帐册在邓的面前付之一炬，这样轻率而又缺乏史料根据地将邓廷桢刻划成黑暗官场中外君子、内小人，道貌岸然的伪善形象，进而将林则徐扭曲为上下其手，精于权变，老谋深算的政客。严格地讲，这不是个人声誉问题，而是历史上、文化上怎样正确看待并尊重这段历史的问题。实际上，邓廷桢一生为官清廉，虽由最初认识上的局限，曾主缓禁鸦片，但后他目睹鸦片危害之严重，终于在1837年，力主严禁。更为可贵的是，其排行十六的孙偷吸鸦片，被邓发现后深恶痛绝，大义灭亲，以家法处死。邓廷桢在五年的两广总任内后期，全力支持林则徐禁烟抗英，在这个鸦片战争中，林邓共同联手御敌，直至当时被罢官，发配新疆伊犁，山高水远，艰备尝，其自觉御侮的民族英雄形象早已在国人中形成共识。
而《鸦片战争》编导在中将邓廷桢戏说成收受鸦片贩子贿赂的恶贪官，让林则徐以"秘册"要挟邓廷桢同御敌，可以说是对两位具有崇高民族气节的爱国主义者同时构成的伤害。鸦片战争不仅是一场复杂背景下的国际战争，也是一场被奴役民族反殖民、反侵略的正当事业，它的失败使国人开始正视外面的世界，并激励千百万仁人志士投身中国社会的变革改造，对于中国近代历史来讲，鸦片战争，虽败犹荣。而该片不负责任地对待有定评的正面历史人物，其实质是对中国在这场战争中正义地位的某种怀疑。做为历史研究人员，我们呼吁影视编导尊重千年的文化传承，尊重缔造中华民族精神的古圣先贤。一位哲人说过，即使在最黑暗的历史时期，也有火花跳跃。这些"亮点"无端暗淡甚至泯灭，使得影片正面歌颂中国人民前赴后继抵制外侮的英雄气概，国仇敌忾反对外来侵略，弘扬民族精神的努力受到削弱。这不能不说是导致该片"悲而不壮"的根本原因，成为留给观众最大的遗憾。
其次某些故事情节和人物语言的设计脱离其特定的历史特定环境，或细节失真或情理欠妥，例如琦善将歌妓蓉儿以"卖国贱女"的罪名判处死刑，处死的方式是设置法场，公开宣判，负石沉入大海。2000多年前的魏国邺令西门豹曾用这种方式生死女巫，后来封建宗教家法也用过类似方法私刑处置违规者。但是清代法律规定的官刑处死方式只有斩、绞、凌迟三种，虽然《大清律》做过若干修改，但让官府以这种方式公开处死犯人终究不具备典型的真实性，其实，由以义律为首的侵略军先奸后杀直接行凶，而不必假手清朝官府，恐怕更能表现。历史的真实，其悲剧效果会更为强烈。 再如琦善因误国丧权被道光皇帝撤职，锁拿归京；林则徐则被充这伊犁。编导让二人分手时琦善说出"上苍有眼，天朝无望"之类话。并不符合一名获罪官员的身份，冒"大不敬"的危险，他根本无此胆量；而林则徐委托站在囚车旁的邓善寻机向道光皇帝进言，也未免不合情理。因为私许香港，道光对琦善的处置是"抄没家产"，先命"就地处斩"，后经穆彰阿斡旋，改为"械系至京处斩"，又是穆出谋让琦善沿途有意耽搁，走了两个月有余，历经周折，才保住一条老命，显然朝廷对他的处置比林则徐严重得多。而处于泥菩萨过河境地的琦善竟安然接受林的委托，就更让人感到近乎滑稽了。
还有，道光皇帝接到林则徐虎门销烟奏折后，在天坛祭告时大声疾呼"大清"将"再现盛世"，仅这句台词而言，便颇为不妥，他将自己置于何地呢？是乱世之君，抑或是亡国之君？最为明显的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是林则徐《赴戌登程口占示家人》一诗中的二句，该诗写于1842年8月（道光22年），表现作者虽因禁烟失败而被革职充军流放，仍以国家利益为重，置个人生死祸福于度外的高尚情怀。其中"苟利"二句作者最喜欢，经常吟诵。
而影片却将其处理成1839年林则徐赴广州前向其老师表明心迹时所做"豪言壮语"，实际上，该诗不仅写作时间较晚，其内涵与片中林当时初受王命，全权处理禁烟事宜的心境也并不很协调。 以上种种只是我们略涉相关史料后的粗浅看法。当然，《鸦片战争》作为一部历史巨片，编、导、演、职工作人员无疑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影片情节设置、台词处理、人物刻划、摄影技巧诸方面均不乏创新独到之处。但总的看来该片不足之处相当明显，除去本文列举的之外，值得商榷的地方也还不少。例如，本片虽冠以《鸦片战争》片名，却并未完全表现这段历史的宏观全景，仅限于史学界通常认定的广州禁烟、虎门销烟及鸦片战争第一阶段，其余重大内容均付阙如。剧中关天培、姚怀祥、韩肇庆的殉国方式与史料均有出入。片中极力渲染琦善"宁可辱国，也不亡国"出于无奈才取妥协下策，而对其投降派误国的本质却揭露不足等等。
我们这样要求决不是苛求历史题材影片，苛求其情节需与历史事实等同。可以说，历史电影不仅是历史题材的艺术化再现，更是代表国家史观的反思教材，对爱国主义的正面弘扬是历史题材艺术作品的永恒主题。在剧情处理上编导当然可以见仁见智，对传统史学成果也可以做广泛的吸收和扬弃，但过多插入历史认识的误区。江泽民同志大力倡导文艺要出精品，电影界也制定了雄心勃勃的九六五○工程，精品电影自应精益求精，历史题材更该尊重历史，是其所当是，非其所当非，多给后人留遗产，少让今人有遗憾，是电影工作者义不容辞的重任。
展望21世纪的世界影坛，有人说将是中国电影充满希望的天地。我们应该做得更好，我们能够做得更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