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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季》:日常爱情的意识形态
来源:    作者:苏七七   2004-02-18 13:26:14

埃里克·侯麦有一张很“知识分子”的脸。他在侧面照里支着下颔,皱着眉头,摆出了思想的架势,不过他想的,可以归结为日常爱情的意识形态。——以一种阳奉阴违的保守主义,试探着越轨,警慎地回归,保全了中产阶级的优雅和体面。上个世纪中页,他是新浪潮中一朵犹豫不决的浪花,比不上戈达尔的激进,也比不上特吕弗的深情。1959年,正当戈达尔的《筋疲力尽》与特吕弗的《四百下》横空出世之际,他的首部长片《狮子星座》,在评论与票房上均告失败。

但侯麦的长处在于坚持己见且矢志不移,走一条固执的温和路线。十年后,世间本没有的这条路被他走出来了。1969年,《我与慕德的一夜》得到热烈喝采。他四十九岁,“知天命”——这天命,也许是新浪潮的这朵旧浪花,该开在革命的六十年代结束后的沙滩上。

六七十年代的道德故事,八十年代的喜剧与格言,九十年代的四季。侯麦是那种只拍“一部电影”的导演,每部都是一样,絮絮叨叨着欲拒还迎。可看他的片子,单看一部却又不够,两个钟头的絮叨只会带来一点惊异、一点会心微笑与一点厌倦烦恼,但是四十余部电影的絮叨,却给絮叨加进了坚定的、顽强的、近乎真理的品质。在微妙的区别与统一的和谐间,一个作者的耐心与包容、才华与毅力得到了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展现。这就是为什么侯麦对系列影片忠贞不二的原因吧?他不是短跑或长跑能手,但他给自己安排了一场又一场接力。最终,也算是达到了目标。——一种功利的衡量方式,是2001年第58届威尼斯电影节的终身成就奖。

要是让艺术片的“大师”们站个队,侯麦站不到太前排去。他不宽广,不深刻,他甚至还太好懂——且唯恐你没看懂。他不走极端,他拍的是细枝末节的喜剧与不伤筋不动骨的悲剧。但他是个细心人,虽然保守,却有追根究底的反省精神。他拍的最多的镜头是“对话”,不停地剖白、辨析、批评与自我批评。可他也并没有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意思,音节的起落象是梭子,织起一张毯子,看完了侯麦,可以安生睡一觉。世界上没有痴情种子,大家都一样心猿意马,虽然小有悲欢,一点泪一点笑足以展示证明与化解。世界不完美,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个长镜头,海与沙滩,街道与巷落,花园与房间,它们都干干净净。侯麦的世界是个“文明”世界,电影里的房间总有书,且还是一架架一叠叠的书。电影也因此有浓重的文字味道,哲学与文学徘徊不去。他的镜头明净自然,光,色,构图,都不牵强,有时几乎觉得太过平白。原因有简单之处——低成本不能承受昂贵的奇思异想,但这却使他的胶片保存着一种近于印刷出版物的朴素风格。就象是中国人爱说的“散淡”,但又没有萧索之气,时不时可见他对妩媚风情与口角机智的赞赏。

在安然的影像中,侯麦放纵他的角色的口舌。他们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除了说话,还是说话。看他的影片,头一个反应是:怎么有这么唠叨的导演!当然,他不认为自己是最爱说话的,——伍迪·艾伦才是呢。他分辩说,自己是个“爱沉默”的人:“我发觉,自己在沉默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沉默不会使我有压迫感。无论是在原野还是在空旷的街道,沉默呈现的是一幅独一无二的声响画面,显露出这个地方本来的面目,就像我们用嗅觉来感受它一样。”于是在一重又一重声音之后,侯麦其实是那个尽责尽职的听者。他能理解,能欣赏与轻嘲暗讽,还能做出完整公允的复述与评价。希声的大音是在录音设备之外的。它是一个导演的态度。而侯麦是个好人。他总是给人以宽容与希望。

除了对白,侯麦的电影里音乐不多——他没有背景音乐,他的音乐都是查有实据的。但他的片子除了“好看”,且还“好听”,那些起落滑润的法文音节,那些歌谣,树上鸽子在咕噜,草丛中虫子啾啾,还有海浪一波一波的含糊表白,都象是刚好打中了心里头哪个地方的节拍。在《夏天的故事》刚开始时,灰底黑字幕,响起口哨声。——又明亮,又温柔,就在耳边,又仿佛隔了天地,隔了年。

《人间·四季》,还是从春天说起吧。

春天的故事,关于真相。娜塔莎在一个无聊的派对上认识了哲学女教师珍妮,成了闺中好友。她一心想让珍妮取代伊芙,成为父亲的女友,几个人的小世界,各自进退攻防,又都不愿让别人或自己觉得用心计了,都要保持着“自然”。小小的戏剧不停上演,有些象是偶然,有些象是设计,可大家最后都象是被偶然设计了——就好比那串项链的下落,猜疑到底,真相却简单得不可思议。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园子里开着苹果、丁香与棠梨。春天的故事淡得让人很容易就忘记了,可是春天的空气,却甜里有微酸淡涩,不时让人回味去。那些个小心思,小脾气,不免在心里头留下些的小印记。谁知道这个故事是怎么回事呢?它根本就算不上一回事吧!

夏天的故事,关于选择。布列塔妮的海岸,又热烈又温存。这注定是渡假的季节与爱情的季节,——又注定了爱情只能与假期一样长久。他在等待蕾娜时遇到了玛戈,又遇到了苏莲。最后三朵花一起盛开在他的花园里,他只好逃离了夏天。这是个男人的情感寓言,他总是在红玫瑰与白玫瑰间徘徊不定,再加上一把薰衣草,选择就变成了痛苦,还好有时限与音乐来挽救他。对于一部影片来说,这个男主角实在不是怎么讨人喜欢,他是个数学家,还会弹琴谱曲,长得也不错。可是他实在太粘乎了——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但这个片子除了开头的口哨极好听外,片子里有两首水手谣,伴着船头的手风琴,真是让人要原谅所有的负心。

秋天的故事,关于平衡。四十五岁的玛嘉丽,在乡下种葡萄,酿酒,女朋友们都喜欢她,忙着给她牵线,可是牵线里头,又总存着点私心,不甘不愿就这样把手里的好男人拱手相让。在一场预谋重重的婚礼上经历了重重试探,玛嘉丽慢慢明白过来,她也有失望和生气,但最后,表现了比两个女友都更难得的坦率和大度。她不如她们年青或者美丽,可是到最后,我们发现,这个女人有她坚实的魅力。秋天是个成熟的季节,也是四季中最可靠的一个喜剧。

冬天的故事,关于完美。这个影片的最初两分种,就是“完美爱情”的两分种广告,海滩边的两个人,美得,好得,象是不应当分开一样。但是他们很快就失散了。五年过去,菲莉丝的生活能够独立,感情却总在徘徊,她下定决心跟马桑走,却只走了一天又回头,她需要路易的安慰,但得到了安慰之后又吝啬地不付出。她说她,只爱夏何洛,女儿的生父。“只能与令人疯狂的人生活”。这几乎是个注定的空空等候了。但是侯麦却让他们在公共汽车上再相遇。没有变化。爱情还是爱情。完美的开头与完美的结尾。——这个冬天的故事让经过了春夏秋的人们怎么还能信服呢?它没有逻辑。但是,象是一份圣诞节礼物,不需要逻辑的欢喜。

与基斯洛夫斯基一样,侯麦的基本议题,是情感与伦理,但是基斯洛夫斯基总是快速地越过身体与生活,面对爱的终极——他有一个笼罩其上的宗教背景,他要的是关于爱与生死的一劳永逸的答案。但侯麦不,侯麦永远在中间,近乎沉缅地体验着感情的质地与层次,他说:“我要呈现的不是主角做了什么事,而是当他做这事时,内在的思考与活动。”在他展现时,他同时理解与原宥了。他以平等平和的心说这些个故事,如此,而已,也好。

——《四季》,是一份人间的辩护辞。

侯麦主要作品年表

《贵妇与公爵》The Lady and the Duke 2001
《夏日的故事》A Summer's Tale 1996
《男友女友》Boyfriends and Girlfriends 1987
《绿光》The Green Ray 1986
《圆月映花都》Full Moon in Paris 1984
《沙滩上的宝琳》Pauline at the Beach 1983
《飞行员的妻子》The Aviator's Wife 1981
《侯爵夫人》The Marquise of O 1976
《午后之爱》Chloe in the Afternoon 1972
《在慕德家的一夜》My Night with Maud 1969
《女收藏家》The Collector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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