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刚刚结束的第1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上，霍建起导演的《暖》得了两项大奖：影片获金麒麟奖，日本演员香川照之获最佳男演员奖。《暖》要等到明年初才能在国内影院上院线放映，现象工作室在电影学院放映了霍建起的两部旧作：《那山那人那狗》和《蓝色爱情》，导演出席了影片结束后的观众见面会。

坐在800人的标准放映厅后座，台上的霍建起看起来显得有些模糊：他显然不是那种演说家型的人，容貌朴实，声音低沉。——因为音响出的问题，观众几乎难以听清他的声音。他确实有一种较为安静的气质，一种耐心。如他所说：“我的影片特别安静，有时候自己从头看这些片子，也会沉浸在其中。我是有乡土中国情结的，影片全都是写人性、感情的，需要看的人能沉下心来，在特别安静的状态下才能体会到其中的味道。”观众的问题多是对《那山那人那狗》的感受，也对日本成功的发行方式进行了探讨。电影散场的时候，我的朋友很追星地找霍建起签了个名：签在一张《暖》的海报上，他的笔迹熟练简约。下面是一段《暖》的内容介绍：

夏末秋初，林井河从北京回到阔别10年的家乡。在桥头，他偶遇昔日的初恋情人——暖——这是个让他不敢再见又不曾忘怀的人。暖的平静刺痛了井河，他决定推迟回城的日期。
昨天并没有走远，那时的暖漂亮出众，能歌善舞，在村里人看来，暖迟早要离开农村。很多农村人，当然也包括井河，都喜欢她，只有放鸭子的哑巴，总是和暖过不去。

省里的剧团下乡演出，暖爱上了团里的小武生，临走时，小武生答应有机会就接暖出去，可是除了暖之外，没有人相信小武生会回来接她。这一等就是两年，井河想方设法排解暖的苦闷，他反复说服暖专心读书，考上大学，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他无法替代小武生在暖心里的位置。

如果不是那次秋千上的意外，暖或许还有别的机会远走高飞，如果井河真像他上大学前所说的，毕了业一定回来接暖，暖也许不会嫁给哑巴。

暖和哑巴结婚7年，女儿已经6岁了。井河走进他们的家，暖的平静，哑巴的生硬，小女孩的好奇，使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伤。他知道，暖一定也像小武生一样等过自己，也像相信小武生一样相信过自己的话。10年过去了，现实已经无法改变，留给井河的只有深深的歉疚。

井河的出现打破了哑巴心中的平静，时光倒流，往日重现，他从女儿的眼晴嚅里看到了当年的暖，他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评论

昨日牧歌

在《暖》之前，《那山那人那狗》应当是霍建起的代表作。这是个散文诗式的影片，背景设在上个世纪80年代，关于山村邮递员，父亲老了，儿子又背起了邮包，走在漫长崎岖的山间小路上。中间穿插了几个小故事，而以父子之情贯穿着始终。——从编剧的角度看，那几个小故事很有些过于生硬的地方，但整体上保持着一种优美的气韵。——这个影片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它不着急，它起表达的东西：责任、爱情、亲情、理想，其实都是些老话，不象得有什么深刻与超越之处，但它那么耐心地讲到底，体现了作者内在的真正的一点坚持：最后总也让人克服了烦燥，而安心听下去。就好象是个成年了的子女，听长辈讲话，就算觉得他们有点不合时宜，可也还是笑着认真听——这里头还是有道理情分在。

这个影片在日本获得相当的发行成功，一年累计票房达8亿日元，对于一个中国艺术影片来说，殊为难得。但这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情况，除了我们的发行机制甚为僵硬之外，还可以看得出一点“距离美”来。对于《那山那个那狗》这样一个设定在80年代的影片，我们实际上看不太到“真正的”80年代的，它更象是一种想象。怀旧情绪寻找的一个时空座标。一个中国观众看《那山那人那狗》，会觉得细节有些不合榫的地方（里头的人民币都是90年代以后才有的新版人民币），这些东西会使一个切实从历史中走过来的观众，难以完全地投入到“想象”中去，现实的印记还未消退，虚拟的怀旧就难服人心。——但对于隔邻的日本观众来说，他们可以直接地抽离出其中的“意韵”来欣赏，他们没有对情节与细节的基于真实性的怀疑。——可以说，这样的欣赏更纯粹，它是从“隔”中产生的“美”，但这种感受本身并没有错。

《那人那山那狗》是一曲关于过去的牧歌。而霍建起的气质，似乎也适合于乡村，适合于过去。他之后的两个影片，《蓝色爱情》与《生活秀》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他的节奏与城市的节奏不合拍，他的气韵与现代的气韵难以融合。《蓝色爱情》根据方方的小说《行为艺术》改编，《生活秀》跟据池莉的同名小说改编，但不是在武汉拍的，地点选在大连与重庆。霍建起的问题在于，他没有方方的锋利，也没有池莉的世俗。《蓝色爱情》是一个没什么意思的解释，而《生活秀》是一次没什么激情的叙述。这两个片子都拍得老老实实的，可是这样的题材——是需要精明的。总而言之，霍建起象在做着完全不适合他来做的事，然后他勉为其难地把这些事办“完整”了。没有想象力，没有幽默感。也打动不了人心。

所以看《暖》的介绍时，发现霍建起又回到过去，回到乡村了。这对他也许是件好事。为什么一个导演，一个艺术家就一定要不停地“挑战自己”，不停地“创新”呢？新有新的好，旧有旧的好。好奇有好奇的好，耐心有耐心的好。热有热的好，凉有凉的好。——希望，《暖》有《暖》的好。

对话

“我希望我能做出自己的东西来”

问：请霍导演说一下创作《那山那人那狗》的缘起？
答：那时候我看到湖南作家彭健民的一个短篇小说，只有薄薄几张纸，但其中的点滴细节打动了我。我很喜欢这个小说。并想把它拍成电影，表达父子之间的情感。当然，要拍片子，资金筹集是个最大的问题。电影局、北影厂、湖南的潇湘电影制片厂都提供了一些帮助，最后用了一个很低的成本，100多万，把它拍下来了。

问：这个影片让我想起了《边城》，你为什么用画外音来结构这个影片呢？
答：小说作者是湖南人，确实有沈从文的印记。故事就在那个环境里产生，湖南的自然景观很好，入镜很美。我之所以用画外音，是因为这个片子是散文化，松松散散地不行，所以就选择从儿子的角度，给影片牵一条线。

问：影片的摄影非常好，其中的绿色让人陶醉，你可以谈谈摄影吗？
答：这个电影的摄影赵镭和我认识很久了，是个非常优秀的摄影。在田壮壮拍《盗马贼》时，我做美术，他是摄影助理。这个绿颜色很美，但是不好拍——阳光一烈，绿色就会暴、焦。所以我们在阴天拍它，出来的效果才饱和、舒服。

问：你是如何选中刘烨做男主角呢？
答：当时并不认识刘烨，到中戏去选人，刘烨在打篮球——他的外型挺好的。对于影像来说，这是非常直接、重要的因素。从这个影片起，刘烨找到了他表演的路子，他之后的机会也越来越多了。

问：这个影片据说是国内“零拷贝”，但日本的发行情况很好，你能谈谈这方面的情况吗？
答：媒体说“零拷贝”其实也夸张了，它没上院线，便获了奖，被选到日本去发行。这个片子的发行，不是象大片那样，铺天盖地地宣传，他们用了一年的时间，看效果，看反应，慢慢发展。一开始是在一家比较小但挺好的影院里放映的，只有100多个座位，但观众很固定。然后从一家影院慢慢蔓延到全国，观众间口耳相传——细水长流地，最后累积成一个比较大的发行量。

问：《那山那人那狗》和《蓝色爱情》都是关于子承父业的，你有打算拍“父亲三部曲”吗？
答：可能得过一段时间，找合适的时候。

问：《蓝色爱情》为什么起了这个片名，怎样的欣赏角度对这个片子是合宜的？
答：影像的色调是灰蓝色的，情节的氛围也是灰蓝色的。电影欣赏没有一个固定的角度与方式吧。从感受出发，找一个适合自己的角度。

问：电影中的袁泉非常美，但她的表演象是不太平衡？
答：她的角色是要求一种内在分裂的。她的艺术，她的背景，都让她分不太清楚现实与角色。所以，她的表情有时候特别灿烂，有时候特别忧愁。

问：为什么你把《蓝色爱情》与《生活秀》放在大连与重庆来拍呢？
答：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氛围与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情感是相关的。大连有海景，而重庆是江边的山城，夜幕起时，万家灯火。——符合我想要的氛围。

问：你在刚从电影学院毕业时，与第五代导演一起工作，他们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答：他们的艺术看法和判断对我是有影响的。在10年间，我看到了成功的例子，也看到了其中的弱点。我会想：“这么拍会不会更好？”这是一个长期的思考。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觉得很好，刚看完时是很激动而且高兴的。

问：你在拍电影之前会有商业上的考虑吗？还想拍什么样的电影？
答：一开始，我是完全没有经验，一根筋，想了就去拍，压根没考虑。现在也还不是考虑很多：想那么多就没法拍了。电影的质量还是最重要的，不是艺术电影就一定没有市场。我想拍的东西，一定要是自己有感受的，一个人的积累总是会在作品中呈现出来。电影是各种各样的，主流的、边缘的、艺术的、商业的，看你要的是什么，从中寻一条途径，做到最好。我希望我能做出自己的东西来。

导演介绍：

霍建起，1958年1月20日生于北京。
1978年9月考入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担任美术设计。从1982年到1992年10月间，在10余部影片中担任美术师。与导演田壮壮合作，拍摄了影片《九月》、《盗马贼》，与导演夏刚合作，拍摄了影片《大撒把》、《遭遇激情》等。1995年，独立执导第一部影片《赢家》，这是一部表现残疾人爱情生活的影片，在国内取得很大的成功，获得当年中国电影金鸡奖导演处女作、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拍摄、最佳男演员五项提名，并获得导演处女作奖。
1996年拍摄影片《歌手》。是一部表现现代都市爱情生活的影片。
1998年拍摄影片《那山，那人，那狗》，这是一部表现父子之间情感的影片。该片获得1999年金鸡奖六项提名，并获得最佳故事片奖和最佳男演员奖。获得1999年第二十三届加拿大蒙特利尔电影节观众最喜欢的影片大奖；2000年第三十一届印度国际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银孔雀奖。获上海影评人十佳影片奖。
1999年拍摄影片《九九艳阳天》。
2000年拍摄影片《蓝色爱情》。
2002年拍摄影片《生活秀》。
2003年拍摄影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