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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趣与方式:关于段锦川
来源:    作者:苏七七   2004-02-18 13:00:12

段锦川有一种将制度肌理化的能力。

他对于意识形态、公共事务有着几乎是先天的兴趣。但这种兴趣并不是使他投身其中,而是使他乐于进行观察与纪录,以一种旁观与客观的姿态,象生物学家研究生物一样,进行细致的描述。但他的描述不是将意识形态辨析得纲举目张,而是描述制度在下达中,如何与生活结合在一起。——制度与生活的结合,产生了丰富的、结实的肌理。这时候,就体现出了段锦川的观察能力、组织能力、亲和力与幽默感。

《八廓南街16号》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纪录片。对于西藏,我们总是怀要一点想象,但是段锦川的拍法是从太平常中出人意料。——他拍一个街道居委会。开会传达文件,解决家庭纠纷,处理些小事件。这个居委会可以说,和中国的任何一个其它地方的,没有太大不同。它如果说有典型性或特殊性,在于八廓南街16号这个位置,处于西藏的中心。因此它的意识形态要素特别齐全而且鲜明,常常得到强调。而这里的人是相当质朴的,生活不太复杂。我们看这个片子,开始时难免因为失望而觉得有些沉闷,但是当生活铺展开时,在意识形态的宣谕之中,总是有情节与细节涌现。这些情节与细节暗暗地,不自觉地,与制度形成了映衬与对照。于是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意识形态机器的运作,还有生活的流转。它是沉默的,但有着茫然而执拗的面目。就象那些表情几乎单调的人。

这部纪录片是一个相当精细而耐心的切片。段锦川用一个庆典作结尾,强调了他的指向,并归纳出一个倒结式的结构,完成了他的描述。但这个结构(从整体的结构到局部的结构)都相当完美的纪录片中,人物显得模糊。他们就象那些熟悉的陌生人,认得出,记不住。

而在《拎起大舌头》中,个体被单独出来加以描述。最后,到底段锦川要拍的是选举这件事,还是吕国华这个人,都不好下一个结论。他的个性在事件中呈现出来,同时也带动了事件的发展。而通过这个人,选举这项公共事务也体现出在特殊情境下的特殊处理方式,不再是只是一条条拟定的规则。——一切都可能变化。

这个纪录片有一种微妙的欢乐气氛,里头有一种智力斗争的愉悦,还有着民间的,对制度的服从与利用相结合的愉悦。甚至段锦川作为一个纪录者,保持着一种旁观者的愉悦。他还是稍稍高过于他的被拍摄对象的,这种高度不是优越感带来的,倒象是一种旁观所必须的优越位置。他兴致盎然地讲这个人,这件事,借用一个剧情片的概念来说,这个片子的“剧情”很曲折,节奏也把握得很好。是个非常好看的纪录片。

从《八廓南街16号》到《拎起大舌头》,从对语境的复写到对人的提炼,段锦川的方式有变化。但是他还保持着一贯的兴趣倾向,以及一种亲近的探究态度。


访谈

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纪录片创作的?“新纪录运动”中产生的这批纪录片具有哪些共同特征吗?
答:我是从90年代初期开始的纪录片创作。“新纪录运动”是一个后来命名的概念,当时在体制内外,各有一批人在做纪录片,我和吴文光、蒋樾、郝德强、李小山等,有着共同的兴趣,也使用相同的工具,逐渐开始反思:怎样用共通的方式表达真实的东西。——我们当时认为,之间是没有纪录片的。当时年轻,说话满,但原来的纪录片大多是出于明确宣传目的拍摄的,是为集体意识服务的。我们做的这一批片子,如果说有共同特征的话,是其中都有了个人意识。而在急于探究“真相”时,非此即彼,不破不立,用一种极端反对另一端。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当时的创作,细稚粗糙是可以理解的,在文化上没有传承,在影像上也缺乏专业训练。你看当时的片子,非常大量地用简单的访问方法,实际上是因为缺乏方法的积累与学习。

问:你是怎样评价自己的纪录片作品的?作为一个纪录者工作者,应当需要哪些方面的素质以及能力?
答:我是做创作的,不是做理论研究的,所以较少从结果上去判断,而是从过程上去判断。从《广场》到《八廓南街16号》,一直用的是相同的方法。《广场》是第一次用这种方法,题材承载太重,环境过于复杂给片子带来了影响,但总体而言还不错。《八廓南街16号》更进一步,有了一个非常合适的题材,环境与人物相对简单,以“直接电影”的理论为指导,它拍得相当完善、尽兴,没有太多遗憾,有时甚至超过了预期,十分过瘾。我当时还拍了一个《天边》,从方法上说就完全不同了,寄托了更多个人的东西。《沉船》是与央视合作的,方法不能贯彻到题材中去,互相有所损害。《拎起大舌头》我拍得挺满意的。一个纪录片工作者,我认为除了需要基本的技术之个,还要有敏锐的观察力。可能对于某一类纪录片工作者来说,他们还都是较有“社会责任感”的,觉得自己应当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问:我读到你与吕新雨的对话,其中你谈到你对拍摄题材会有一些事先形成的观念。那么这些先在的“观念”是否会影响了“自然的”纪录?比方你说,拍《八廓南街16号》时,心里就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一个怎样的作品。
答:是否有预设的观念,与每个人的创作习惯有关。纪录片不是完全的客观事物的反映与再现,必定有个人的想法与态度在里面。我毕业到西藏去,呆了八年。对于八廓街是非常了解与熟悉的,我对拍什么,怎么拍,心里都有底,所以这个片子的片比最低,大约是1比4.5。从绝对的理论上来说,这种观念是会影响纪录的。但从我的创作上说,并不因此有重大的损失,不可能把所有的生活装进一个纪录片里,通过观念进行清晰的梳理,才能够控制一个影片,否则影片是要失控的。

问:我发现你在拍纪录片时,总是拍“别人让你拍的东西”,这是你的纪录片的生存策略吗?它会不会带来不良的后果?
答:拍我这类片子,如果与拍摄对象关系不好,拍摄恐怕很难进行。而且,有些东西能拍到很好,但拍不到,也只好算了。比如《八廓南街16号》中,父女之间有矛盾,父亲去找女儿,我们就跟去拍。那女儿说:“家里的事,你到居委会去说,还让这么多人知道。”不让我们拍,虽然我们是很想拍到争执之类的场景,但因为拍摄更激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在拍《拎起大舌头》时,我就只能拍到吕国华这一方,而不能拍到李忠琴那一方,因为我住吕家,李忠琴防着我,不让我拍。——那也没什么办法。《广场》、《八廓南街16号》是从一个旁观的角度,《拎起大舌头》中就有较多的感情色彩。拍纪录片有一个通常的原则:尽量不去影响、参与、改变结果。但事实上在这个片子中我违反了。这个村的原村长,没法给村里交出一本清楚的帐来,在选举上,我帮着吕国华们出了些主意。不可能在事件的面前完全无动于衷。

问:《八廓南街十六号》以一个庆典为结尾,你是怎样考虑的,从一个观众的角度,我非常欣赏你的影片的“肌理”,但是这个非常符号化的结尾,会不会破坏了纪录的自然?
答:这个庆典结尾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我给这个片子打分的话,没有这个结尾,可以打个七八十分,有了这个结尾,就能打九十五分(笑)。这个结尾是一个飞跃。我们常常讨论政治,但从影像的角度,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最后我选择了居委会,它是一个个案,是对政权政治的一个模拟与隐喻。但这个个案如果不引申出来,它就建立不起隐喻的指向性,它与总体之间的比率也难以确定。所以,如果说《八廓南街16号》构建了一个隐喻的话,那正是这个结尾带来了深度、完满与普遍性。——对于这个结尾,有各种各样的读解,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是件得意的事啊。(笑)

问:《拎起大舌头》用的是与《八廓南街16号》完全不同的方式拍摄的,你可以谈谈你的方法的变化吗?
答:《八廓南街16号》是我的“真实电影”的完结篇。我能运用这种方法了,就尝试另一种新方法。农村其实是个我不太了解的社会环境,《拎起大舌头》做了三年,其中拍的时间是一年多,最长的一次三个月。与《八廓南街16号》不同,我没有那么清晰的预设,我只知道自己要拍一个选举的故事,但故事不太重要,更重要的是人。这个片子是与国外媒体合作的,他们常常从人物的角度考虑,借用一些剧情片的用语,比如“角色”、“主要角色”、“次要角色”,考虑如何通过事件来展示人物。我去了很多村子,找了很多人,最后才找到的吕国华。这个片子的英文片名叫《我成功的秘密》,是一个关于个人的故事。尝试不同的方法中,对纪录的认识会不断拓展。我不太赞成那种“自说自话”的状态,我想要合理的结构,舒适的节奏,我会更多地考虑观众。

问:我看到你的一个观点,认为在体制压力与经济压力中进行的独立制片,还是应当与投资联系在一起,从而形成良性循环的,在这方面你有更详细的看法吗?
答:我原来用“独立制片”这个词,现在不太用了。这个词在使用过程上,被染上了某种意识形态色彩,并成了一种姿态。结果讨论影片,不能从一个电影的角度或纪录片的角度,而是意识形态或者姿态就决定了片子的优劣,这我是不能认可的。作为一个纪录片工作者,我不是玩票的爱好者,自己掏腰包是维持不了的,所以必须有投资才能生活下去、工作下去。《拎起大舌头》得到了几个欧洲媒体与基金的联合投资,——这种投资其实是“预买”片子的放映权。但是这一次的合作不是常规性的、长期性的。纪录片的投资前景还是不乐观。

问:谈谈你对下一代纪录片作者的看法?以及你所崇敬的纪录片大师?
答:看过杨丽娜、杜海滨、朱传明等一些新作者的片子。杨丽娜的《老头》不错,《家庭录像带》不太好。杜海滨拍《铁路沿线》,在这一拔人里头是比较突出的。还有两个作品,沙青的《在一起的时光》、周浩的《厚街》,也挺好。——我对纪录片好坏的评判,还是有从态度上感受的。到底是一种真诚的、善良的态度,还是一种利用的、剥削的态度。这是纪录片的伦理。现在的纪录片作者,我认为应当多去拍点正常的人,拍弱势,拍非主流,成为一种潮流是不太好的。对我有影响的纪录片大师,首先是怀斯曼。我们认识,有过谈话,他的理念对我有直接影响。其次是小川绅介,在他身上,主要还是学习一种精神的力量,鼓励与支撑。还有就是澳大利亚的鲍勃·康纳利,我们相识于93年的山形国际纪录片节,他拍的《黑色的收获》在那一年拿了大奖。97年他到中国来过。我们之间有较多的沟通的交流,他的方法未必适合我,但我们之间有着映证与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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