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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宁:我要让所有窗子都打开
来源:    作者:苏七七   2004-02-18 12:50:34

最后的车已经开走,人群已经消失 
街道旷阔而寂廖 
你送给我一座空城 
天空多么安祥,昆虫重新鸣唱 
——《空城》 

1、素写·欧宁 

广州不是空城。这个夏日的午后,阳光象千万簇小箭一样扎着皮肤。越过车流与人流,在一个拥挤的城市里,我找一个叫欧宁的人。笔记本的左边抄着他写的诗。右边,是一份读熟的资料:欧宁,1969年生于广东,中学时代开始写诗,创办诗歌刊物。1993年毕业于深圳大学国际文化传播系。1994年创办音乐团体“新群众”,开始策划各类音乐活动。1996年创办设计公司Sonic China。1998年在深圳创办新茗堂艺术书店。1999年在深圳、广州两地创办电影团体“缘影会”。 

诗歌、音乐、设计、电影、策划。欧宁在想象里是一个抽象的多边形。然后,我坐在他的客厅里,开始喝纸杯里的水。这间屋子里有几台电脑。电视机、影碟机、打印机、传真机。一个典型的SOHO车间。桔色的沙发与橙色的冰箱让这个工作室有了暖色调的明朗亲和。——在凉箱上,帖着小小的卡片,象是缩小版的招帖画。 

欧宁个子不高,头发很短。穿一件白T恤,戴黑边眼镜。说话中速、清晰、条理性很好。开始的时候,对于记者,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敷衍冷淡。说着说着,情绪与思考渐渐丰富。——于是我注意到:他有一双有感染力与说服力的眼睛,手稍大。 

2、 解析·欧宁 

谈话从NSK开始,斯洛文尼亚的一个艺术团体。它打破艺术门类的限制,不仅仅是艺术品的生产,更是艺术理念乃至生活方式的推行,带有浓郁的乌托邦气息。NSK是一种想象,也是一种实践——在这两点上,欧宁表达了他的理解与认可。事实上,他的各种艺术活动,都是想象与实践的一种奇妙结合。我请他分类详述——拟的采访题纲象是一道解析几何题。一个不规则多面体的几个侧面,形成了怎样的一个空间。这样的空间与环境构成了怎样的关系,取得了怎样的独立性与延展性。而欧宁回答了四个侧面,关于四个关键词:诗歌、音乐、设计、电影。以下,是欧宁的答案。 

A诗歌 

“我在中学时代开始写诗。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一本老木编的未名湖丛书的诗歌卷。里面的诗歌推翻了原有的体制教育下形成的诗歌看法。然后,我开始写诗,开始认识一些写诗的朋友。大学时代,写诗是我的事业。” 

那是90年代初,白衣飘飘的年代。欧宁到屋里去,找了一本书给我看。他在巴黎旧书店淘到的一本法文版中国当代诗歌资料汇编。里面是手写诗的影印,朗诵会的照片,还有油印的地下诗刊的封面。看得出,非常粗糙的材料,以及非常饱满的热情。 

“淘到这本书时,心情是激动的。——虽然95年,我写了最后一首诗。” 

不写诗,是因为写诗这件事情忽然泛化为任何一个能写字的人都能操作的工作了。欧宁对诗歌的状态有不满,但他对诗歌没有不满。事实上,他在探索着诗歌在这个时代生长的新的可能性。 

“这个周末,我组织了一个诗歌朗诵会。这个活动里,有诗人的朗诵,有听众与诗人的交流,最后播放一部美国的诗歌朗诵的纪录片《诗歌影像》。诗歌朗诵在国外一直有良好的传统,但在中国,诗歌显然过于封闭,将它与音乐、与表演、与影像相联系,探索一个更宽阔的诗性空间,是这个朗诵会的尝试。” 

欧宁为这个朗诵会做了书面准备工作:他主编的《别册》,这一期是《夏天的翅膀——郑单衣的的诗与生活》。前言中他写:“这期诗歌特辑,是为了对一个在纷扰的生活中仍然坚持写作的诗人表示尊敬。……诗歌令郑单衣渡过了‘电在金属中弯曲的日子’,我相信,它也是一样可以使我们渡过心灵的贫困。” 

在心灵的贫困时代,“诗歌是最为个人化的,不需要太多资源的形式。它的形式可以扩展,但‘诗性’,是贯穿在一切形式之中的。” 

B音乐 

“大学一年级,我开始听崔键。——因为隔壁宿舍在无休无止地、震耳欲聋地放崔键的歌。于是我也开始了《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接着,90年开始,深圳街头有了打口碟,从U2起,通过打口碟,我自发地完成了音乐学习课程。” 

大学时,欧宁与爱好音乐的朋友,将他写的诗《妹妹》,谱了曲子歌唱。然后在大学毕业时,由于拒绝诗歌的泛滥,他转向了音乐。——他总是惯于,将爱好转化为事业。 

“一方面我在本地找乐手,和一个叫‘单行道’的乐队合作,他们也将我的几首诗谱成曲。然后92年,我到了广州,那时候喜欢Bob Dylan,忧伤的60年代民谣风。我写了《三元里》,后来这首被谱了曲成了歌的诗,上了深圳电台排行榜的第一位。” 

欧宁笑起来。他的笑容很平和。“另一方面,我组织了二十几场音乐会,包括前卫音乐大师John Zorn和山冢爱、澳大利亚后现代乐队Peril以及刘以达官立小学、崔健在内的大小演出。我写乐评。并主持出了一本书,叫《北京新声》。” 

1999年,《北京新声》的出版,对于音乐圈子与设计圈子同样是一件重大的事。欧宁以他的理念与实践,有理性地、有秩序地策划了一场革命。他的活动总是有相当详尽的文字资料沉淀下来,“这些地下乐刊起到了观念阐释与传播的作用。”在流行音乐的前哨广州,他成立的音乐团体叫“新群众”。——“‘新群众’是反偶像的,与大众传播机器下丧失了感受力与判断力的‘大众’不同,‘新群众’意味着自有的听觉与独立的思考。” 

关于音乐工作,欧宁的计划里还有另外一部分。“我想做一个完整的90年代乐队文化的纪录与研究。除去《北京新声》所记录的地下音乐外,还想记录官方音乐——谭盾、瞿小松、何训田等等。这两部分互相补充与对照,才形成一份完整的音乐地形图。” 

而音乐这种艺术形式,与诗歌相比,有什么自身的内在品质? 

“它是现场的。与听众直接联系。即便是诗歌这样朴素的艺术形式,还是通过纸媒介传播的。——而音乐会中,媒介的缺省,意味着更加直截了当的震荡。” 

C设计 

“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面临着任何诗人都要面临的,生存问题。”欧宁又笑了。“当时大家都为我操心,一个诗人啊,能做什么来维持生活呢?在大家的忧虑之下,我也感到问题的严峻性。我出去找工作了。进一个广告公司做设计文案。然后,在别人还在写毕业论文时,我开始工作。” 

欧宁的设计写作开始得很早,之后他给刚成立不久的深圳平面设计协会主编会刊《平面》,了解大量的国际设计资讯。“我的设计观念受到八十年代以来美国与英国的设计思想影响。有两本设计杂志对我影响颇深,一本是由Rudy Vanderlans和Zuzana Licko夫妇共同创办的Emigre,另一本是Rick Poynor 担任主编时期的Eye。这两本杂志可以说是八、九十年代激进设计的大本营,它们所推介的设计师令我眼界大开。八十年代,我最钦佩的设计师是Neville Brody(The Face的设计总监);九十年代则是David Carson(Ray Gun的设计总监)。跟我私交最好的则是Vaughan Oliver,我于1996年经由4AD唱片公司认识他,今年1月才在伦敦见上第一面。这三位设计师都对我的设计产生过一定影响。” 

然而这个文化传播专业的毕业生,没有受过科班的美术与设计教育,是如何进行“设计”的呢?这个问题显然涉及到“设计”这个概念本身的演变。 

“设计最关键的是理念。”欧宁说。在他的墙上,有一张2002年一场诗歌朗诵会的海报。画面主体是一个裱了诗页的喇叭,文字部分是手写体“诗人的发声”,密密麻麻、各种语言的诗句。——欧宁解释:“我想用一个裱了诗页的喇叭,来表达‘发声’的概念,同时需要手写字体,以反对工业化的过分整饬与个性缺席。这些,都是我的设计。而裱糊喇叭的工作与在photoshop上加手写文字,是由团队中的其它人员来承担的。——但是,它是我的作品。因为这个作品中的每一部分,都贯彻了我对这场诗歌朗诵会的理念。” 

现在,欧宁为《周末画报》每月主编一期《别册》,这些《别册》完全是“形式主义”的,但一种独特形式的存在本身,就为文化的多元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在一叠商业画报中,忽然看到这样一份风格独立的设计作品,简直让人惊异。 

“平面设计是纯视觉的。它在庞大的视觉资料中,以强大的想象力带来冲击。但对我而言,设计只是手中的有效工具,它可以形成视觉冲击,加大传播力度,但它并不是我的一个终极的理想。” 

D电影 

“1999年夏天,四川诗人杨黎与何小竹接办了一本杂志《电影作品》,我为这本杂志担任设计。当时我已经在香港认识了舒琪,从他的壹角度书店买入许多电影书刊和艺术电影的原版VCD。由于当时国内还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到艺术电影,我决定组织一个固定的放映会,与人分享我的那些VCD,同时也希望为《电影作品》找到一些撰稿人。我们在深圳一个家庭影院生产商的演示室中开始了第一次放映,并把这个会叫做‘缘影会’,意思是‘因为电影,我们走到了一起’。” 

在大量的盗版艺术电影DVD在中国出现之前,“缘影会”一直以放映的形式普及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作品,同时也争取让更多人看到国内的影像探索。举办“京深穗港独立短片精粹”,并出版《日本电影特辑》、《贾樟柯电影特辑》、《田壮壮电影特辑》、《宁瀛电影特辑》等。2000年的《影话》,首次在中国介绍丹麦Dogma95电影运动,倡导DV制作。 

“我们倡导独立态度,鼓吹业余精神,但并不意味着与专业为敌,以粗制滥造为荣。”在《关于缘影会》里,欧宁这么写道。而缘影会成立几年之后,他才开始自己的DV作品制作,这也与他要求自己的“专业水平”有一定关联。DV作品《三元里》,是整个三元里计划的一个组成部分。 

“三元里计划是我与曹斐应邀为第50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而创作的影像、纸媒体出版物和文献展示项目。——它从三元里这一节点开始对广州进行切片研究,它以城市漫步者的姿态,探讨历史之债、现代化与岭南宗法聚落文化的冲突与调和、都市村庄的奇异建筑和人文景观。” 

而这个项目的工作方式,也显然是“欧宁式”的,他组织了一支6人的摄影队伍,前期分别拍摄,后期集体拍摄,讨论素材,编辑整理——在群体协作中保留了主持者的风格与参与者的个性。 

“从诗歌谈到电影,”欧宁边思考边论证他对电影品质的看法:“电影是综合性的。影像、音乐、字幕,我们讨论过的各种艺术形式在这种形式里汇聚起来。它更加丰富、多元,调动了更多手段,也意味着更全面的沟通可能。——但我想,任何艺术作品,是以‘诗’为基础的。” 

《三元里》的序诗是欧宁多年前的作品。他在探索各种形式的变迁时,保持着某种不变的内核。 

3、 阐述·欧宁 

在采访结束之后,我发现欧宁在这个世界里找到的,是一个流动的空间。他“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找到了生存与理想的一个准确结合点。 

颜峻这样写欧宁:“他拆除了观念和生活中的一切界限,创造出高级的生活、可能的艺术和归于心灵的条条大道。……他和他所代表的文化一起成熟起来,眼界开阔而始终姿态前倾。南方本土音乐渐渐自成气候,“文化沙漠”里越来越多的青年也选择了独立和高拔的品位,欧宁团结了南方来抗衡中心文化,团结了自由艺术家来抗衡主流意识形态,团结了新技术、新的社会关系、新的世界观和游戏规则来抗衡封闭和保守,他因此而渐有名满天下之势,从Channel[V]、香港亚视的采访到首都艺术圈的人所共知,欧宁证明了非主流的力量。” 

于是,我们可以用新的三个关键词来阐述欧宁: 

A方位。B左右手。C独立品格。 

他身处南方,以非主流的位置,非主流的姿势,提供了一种探索与实践的可能性。而他的力量,在于他左手的想象力,与右手的行动力。他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家,还是一个艺术事业家。他几乎有一种天生的资质,迅速地找到途径、占领资源,将自己从爱好者上升为专业工作者。他时刻警惕着,保持先锋的判断力。于是,在资金、媒体、公众的多重视线中的欧宁,以专业素质与合作姿态,保证着自身的“独立品格”——这个词按他自己的解释,是“深入时代而刀枪不入”。 

而最后,让人感兴趣的是,欧宁对于“群众运动”的不懈爱好。他对诗歌、音乐、电影等等艺术的爱好,总是弥漫开去,变成了朗诵会、“新群众”与缘影会。在他的理性的工作方式中,不但可以感受到的是对艺术的真诚情感,甚或还有,对一个艺术世界的乌托邦理想。 

生于一个传媒时代,是欧宁之命运。当后工业时代的传播机器轧轧转动,大众面临格式化的统一文化食粮时,欧宁在利用着同样的工具,掀起一场场不动声色的小型起义。变质在同质的内体产生。他让媒体成为艺术的载体。那么,让我们回到那一首《空城》,它几乎象一个预告: 

“睡吧,灵魂” 
上帝隔着千山万水对我们说 
他早把煮沸的药香 
布散在全世界的上空 


附录·欧宁样品 

展览: 
第50届威尼斯双年展,2003,意大利 
专业余,2002,成都何多苓开放工作室 
光州双年展,2002,韩国光州 
生活在此时:29位中国当代艺术家,2001,柏林国立汉堡火车站当代美术馆 
时代的明镜:中国现代海报邀请展,2001,柏林艺术大学 
第19届布尔诺国际平面设计双年展,2000,布尔诺,捷克 
图形与文字的呢喃:欧宁设计展,1999,广州博尔赫斯书店 

设计: 
《诗人的发声:2002中国珠江翰景轩之夜诗歌朗诵会》,海报,场刊,2002 
《专业余》,海报,2002 
《On The Mid-Ground》,侯瀚如英文评论集,2002 
《生活在此时:29位中国当代艺术家》,海报,图录,2001 
《崔键在巴黎》,海报,2001 
《方力钧》,作品集,2001 
《周铁海》,图录,2000 

出版: 
《别册》,主编,设计,2000-2003,广州《周末画报》社 
《缘影志》,主编,设计,1999-2001,缘影会 
《影话》,主编,设计,1998-1999,Sonic China 
《北京新声》,主编,设计,1999,湖南文艺出版社 
《Q-ZINE》,主编,1998,Q-Discotheque 
《衫觉志》,出版人,1997,Sonic China 
《平面》,主编,1996-1997,深圳平面设计协会 
《新群众》,主编,设计,1994-1995,独立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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