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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在镜中:记郑大圣
来源:    作者:苏七七   2004-02-18 12:44:49


“郑大圣走上台去,略且局促地在一张桔红色的扶手椅上坐下。回答观众的问题。他光头,浓眉,年轻,但说话与思考与笑时,额头上有许多道皱纹。穿一件剪绒灰色T恤,象个学生。回答问题时,语速不快。稳定,有条理,也有细节的描述。
这个在芝加哥拍先锋电影的电影硕士,回国后,成了电视电影最重要的导演之一。
他有学院气质,但看得出来,也了解现实规则,并找到了操作的方法与方向。”

这是去年在现象工作室的观影活动中,我看完郑大圣的《王勃之死》后写下的笔记。我把笔记与影评帖在常去的网站上。

事情过去了好久,有一回现象举办青年导演作品交流周,在盒子咖啡馆有一个PARTY。我因为喜欢大圣的作品(不单是《王勃之死》,还因为在《今日先锋》上看过他的一篇文章,觉得想法和文字好),坐在他边上和他搭话。
他开头不爱理我,后来随口问起:“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七七。”
他吃了一惊,说:“是写过一个我的评论的苏七七吗?”
我笑起来。说是。
于是这样就成了朋友。那天晚上他打车回去,顺路捎我。是个清冽的冬夜。星星不多,而很明亮。我记得上的头一辆车,司机不认得要去的地方,大圣说:“那你停下,我们换车。”司机已经开了一小段了,也不好说什么,就停了车。——那个时候,我心里有些诧异,无端觉得他有一点“硬”。这点印象留在心里。后来我们很熟悉了,我发现而且喜欢大圣的许多热诚之处。——可他的热诚里头确实有微微的“硬”,他与别人总象是不甚相干,这个,不是有意的,倒是天生的。

我们常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聊天,那个咖啡馆的墙上,每块红砖上,都密密写着留言、电话号码与QQ。坐在里头,象是坐在许多故事之中,——这可要让一个导演高兴。大圣是个不动声色的观察者。他不单看墙,还看人。一会儿说:“你看那边那两个谈恋爱的中学生,真好看。”他能从平常处看出“好看”来。

我是个文字工作者,有纪录与发布的职业病。有一回,我们讨论他拍的纪录片《DV CHINA》,我打算整理个访谈,他说闲聊聊天更好。说着说着,我就觉得不记下可惜了,偷偷掏出本子来放桌上。他不说什么,停顿了一下,我很心虚,象是在出卖朋友。这回要写人物记,打电话给他时也觉抱歉:“恩,你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好吧?”大圣说:“不会不会。你问我答。”

他在上海我在北京。我们就在电话里聊了两个晚上。

1

第一天晚上。我们先谈了些最近看的书和电影,大圣领起话题:“我们来谈谈你的作文?”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从你小时候说起,然后在上戏读书,然后去芝加哥,然后回来拍电影,然后做纪录片。把你的电影,观念和生活合在一起来说说。——好吗?”
我提了一堆“然后”,大圣只得从头说起:
“1968年在上海出生,属猴,所以叫大圣。”

他是在上海出生的,但是小时候父母被隔离审查于干校,是在天津四合院里祖父母家中长大。从语言饮食,为人处世,待人接物上,他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上海人,上海话也说得不够字正腔圆。“我对上海的认同感很淡漠——基本上是一个没有地域认同感的人。”

“那是对电影的最初印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问他时,觉得他的这个电影启蒙时代应当比别人都早得多,大圣的家庭是个电影世家,他的外祖父是戏剧家黄佐临,母亲是导演黄蜀芹。但大圣说,一直到文革结束他十岁后,父母才开始独立做电影的。

“在我的印象里,常常是上半年爸爸出外景,接着下半年妈妈又出外景。他们把出外景的时间排开,好照顾家。我对电影的最初印象是可以很远的地方,带回来很奇妙的东西。有一回爸爸带回来一块残缺的汉瓦,上面写着长乐未央,长命富贵。有一回妈妈从山西扛回来一个完整的石化的陶制龙头。”

郑大圣在电话里向我描述这些“奇妙的东西”时,又象在回忆又象在想象,听着非常美好。电影之于他,一开始就是生活之内的。他不太象看待一种媒介形态,一种艺术形式,一种表达工具一样看待它。他在“电影”上,功利心淡,而有着从生活到艺术的不张扬的好奇心。

他接着说起了少年时两次难忘的观影经验。一次是日本电影回顾展,看到了《红胡子》、《七武士》等等,另一次是意大利电影回顾展,看了《八又二分一》、《红色沙漠》、《奇遇》。“那时候不太懂片子的意思,但是声、画、女主角的眼神,直接地切入大脑皮层。看的时候是有一种生理反应的——亢奋,踊跃,血象是流得特别快。”大圣说他看完片子,走着回家去。

大圣的大学上的是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我问他是否有家庭的影响,他说没有:“原来想学建筑,因为小时候学过画。后来报的上戏,也没有跟家里人商量。考上后,我外祖父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在上戏的四年里,他拍拍作业,读读理论,打理自己的判断、标准和眼光。四年过去了,大圣说:“我有一个学生气的自我设问,当然这个设问也是严肃的:从一个中国人的角度,对电影本体有什么别的认识?我自己要做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学得不够,所以出去接着读书。”

2

毕业后,大圣在上海厂做了一年场记,然后去芝加哥艺术学院接着上学了。

芝加哥艺术学院以先锋与实验闻名于北美艺术界,那里做的片子,与主流电影、商业电影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在我的经验之外。”大圣说:“先锋电影潮流发展到今天,在美国已经过了暴动、造反、革命,争夺话语权的时代。桥归桥,路归路,先锋电影与商业电影各有各的一方水土。二者都发展到相当成熟的阶段后,可以看到一个多元共存的艺术生态圈,一道丰富的艺术光谱。在这里进行各种影像试验,摸索电影表达的潜力,扩展它的边界。我就开始从最原初的状态去触摸和学习了。”在这里,他拍了短片系列:行者No.1-路标”,“行者No.2-镜相”,“行者No.3-地图”,“行者No.4-游侠”,“行者No.5-照相拼贴”。

至今大圣对先锋电影还抱有强烈的热情,但正如他所说的,斗争的时代已经过去,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好,所以他同时又是个文化上的温和主义者。在青年导演作品交流会的座谈中,他对“地上地下”的电影谈自己看法说:“地上的不可以骄,地下的不可以矫。”这话说得很公允,但有趣的是,由于过于通情达理,过于理性平和,反而没有什么人在意。——中国的“地下电影”还在斗争中,需要斗争的对象与斗争的形式来确立自我。大圣这个归来的先锋派,由于语境与姿态的错置,不免形单影只起来。

在芝加哥的学习是有收获的,但身处异地:文化身份的自觉性加强后,如何确认自我就成了新的问题。“同学们都做实验电影,但是希腊的、印度的、冰岛的同学,关注的对象不同,运用的手段不同,气质完全不一样——真是骨血里带来的文化传统。平时不留心的地方,现在象是水落石出,我们可以更了然地看到了自己文化的好,它最有价值,最有意义的部分,在对照中展现出来。”

学习的环境虽然很好,在芝加哥的生活却是非常艰苦的。大圣半工半读,干各种活来维持这所精英私立院校的高额学费。“经常崩溃——一个星期十来天的就要崩溃一次,帐单又来了。然后每次挺过去,最后渐渐就皮实了。在芝加哥,生存线上起伏,倒明白了无产者最无畏的道理。美国给我的礼物是摸底的经验:摸电影的底线,摸生存的底线。”

我问他:“那你记得快乐的时候么?”

大圣想了想,说了一件事:“有一个暑假,我在一个装修公司干活。很热的天气,我们干了一下午,收工回去,晚霞满天。很快乐的。并且觉得电影只是生活的一个小部分。我的老板是个木匠师傅,我们裁板子,用电锯锯一个弧——弧度很难握。他说:‘你不能觉得你在锯弧,你要想着自己就是弧,就是圆的。’这句话真象是醍糊灌顶,我从学校里学来的理论都不象这样透辟。”

3

要回国时,大圣想买一台16MM带回来,他都去那个旧货店看了好几次,但因为回来后不能方便地买到胶片和冲洗,最终没有买下。回国后,大圣很长一段时间不习惯了。“我对体制内的35MM不知道如何是好,别人看我呢就是个怪物。”

他就开始做多媒体光盘,一个关于中国美术史,一个是他外祖父的专辑——关于中国话剧史。大圣说:“这也很好玩,和电影不一样,它是个网状的结构,象是魔球一样。”——大圣常常评价事物人,用“好玩”两个字,说时满脸就是“想玩”的表情。

然后到了2000年,他终于开始拍了头一个电影——电视电影《阿桃》。这个本子经过了12个导演的手,没人想拍,大圣看到了,头一个反应是:“中国也有电视电影了?”在他的概念中,电视电影是商业院线体系之外的,在电影频道里播出的艺术电影。接手了这个片子后,大圣投入其中的,是自己在干校的童年经验:雨过了,草垛子有草垛子的味道,新鲜牛粪有新鲜牛粪的味道。第一次看到了出生与死亡,第一次经历了与小伙伴的离散。

《阿桃》是个很淡的片子。我是偶然在电视频道上看到的,那时候并不认识大圣,但这个片子却吸引了我的视线。它有一种光——清亮的。澄澈的。在故事与人物之后照过来。这个片子得了上海国际电视节的评委会奖,消息发布时,大圣在拍《王勃之死》,他听到说:“啊?得奖了?”就这样。

因为《阿桃》的清淡,大圣接着就想拍个浓烈的片子。我问他为什么想拍《王勃之死》,他说:“我对古时候的人和事有热诚。我一厢情愿地对古代的风物人事有亲近感。我就想拍山山水水中间,一个穿袍子的人。”《王勃之死》有几场戏拍得极美,浩荡悠远,有气象。但从叙事上来说,它有它显见的裂痕在。大圣是要象做赋一样做这个电影的,但赋的美是铺陈的,静态的,场面性的,缺乏发展的内在驱动力。

拍完《王勃之死》进行自我检讨时,大圣说:“这个片子太皮相,功夫,力道都使在表面上,我就接着想做一个骨肉结实的,质大于文的东西。”这就是《古玩》,一个非常复杂曲折的故事。

大圣认为这个故事本身缺乏深度:“影片中,人物没有内在的心灵困境,只有事件的危机和压力。所以拍这个片子,我非常‘工于心计’。我想考察的是我自己对故事的控制能力。”而这个故事被拍得非常好看:张驰有度,水到渠成。节奏与细节都相当精准,转换的关节处也极圆滑流利。在叙事上,《古玩》比起《王勃之死》有一个内在的、自觉的进步。

4

“这些都还是习作。”大圣回想着,给作品与自己定位:“我是一个学生心态延迟得特别久的人。我学东西慢,糊糊涂涂,晚知晚觉。”在《阿桃》、《王勃之死》与《古玩》中,可以发现其中内在的联系。一个问题所引发的另一个问题。他的动机特别朴素,好象只针对电影与自身。他发现关于电影的各种问题,又通过电影来解答。

因此,我认为《DV CHINA》对他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纪录片。

在江西景德镇,有一个文化馆馆长周元强,他发动身边的人,拍红色经典,拍武侠传奇,几年来乐此不疲——大圣的《DV CHINA》就去拍他。这是一个关于叙述的叙述,关于影像的影像。大圣说:“我想找到影像和它的炮制者之间的关系。我这是‘问人’,同时也是‘自问’。”

大圣认为,周元强拍的红色经典与武侠传奇是有内在一致性的,在民众的话语体系里,这二者是“主流文化”,是不需要号召提倡而可自然繁衍的。周元强的剧组中,大家化妆,排演,象是在做一个游戏。而来自游戏的快乐,正是本质的快乐。

我问大圣:“他拍片子快乐还是你拍他快乐呢?

大圣说:“他更快乐。我的时间和钱都有限,我快乐不起来。”

对于拍纪录片来说,大圣的这一次拍摄经验是很独特的。——他面对的是一个“影像精”,他不用担心被摄对象不能习惯、接受摄影机的存在,而是得防止他们利用机器,表演自己。“在拍片子时,我和周元强彼此‘心知肚明’,好比是在下一局棋。他知道我的期待,我知道他的遮盖。我们在影像的前后捉迷藏,他是一个老战士呐。”

这个纪录片最后用非常不纪录片的方式来剪。字幕、音乐、很碎的节拍。纪录中夹着疑问、映证与呼应。对于影像,周元强有着更为自发的热情,而大圣,有着更为自觉的反省。他们在镜头内外的呼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

但是,答案还是没有找到。透过镜中之镜,大圣得到的依然只是审美的镜像而不是终极的旨归。关于工具,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天意。比方说,大圣是一个影像工作者,七七是一个文字工作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在人与器之间,常常会因为过度陷溺而生出魔障来,“影像障”与“文字障”一样,是不是自己给自己设的最深的陷阱?

写到这里,我想,我是暗自希望大圣将《DV CHINA》作为一份毕业作业,对他漫长的学生时代作一次告别。

5

长时间的谈话让人精神疲倦。大圣的叙述中夹着一两句我的看法,我们嗑嗑碰碰地往前走,希望能够让谈话更有意思——但目的性太强让意思变得虚弱。不过当谈话到了尾声的时候,我的一些想法倒象是亮了起来:我象是忽然明白了大圣作品的问题所在。

他的作品在中国当代青年导演中,有着一种不太合群的气质——虽然他是一个温和的人。当别人在关心着社会,或者关心着内心时,他关心的好象更是影像本身。他有着单纯天然的学院气息。因此,他的影响程度与他的作品质量不太成比例。一个专业的观影者例如我,可以从他的影片中得到一种基于电影本体的观影愉悦,但是对于一个平常观众,他较少提供可资沟通的人生经验。他对于“当下”也是关心的,可他的关心象是隔河看风景。在中国的电影版图中,地上,地下,体制内外,他没有走到哪个代或者派中间去表示自己的“在场”。每一个时代里,都会有好作者与重要的作者——重要的作者未必一定创作出好作品,但作品与语境有着更为直切的关系,可以作为共同经验的一幅存照。而好作者,他的好作品可能是与语境相当疏远的。

我认为郑大圣是当代的一个好导演,但他还没有创作出重要的作品来。——通过《阿桃》、《王勃之死》、《古玩》以及《CHINA DV》,他的控制力与表达力都越趋成熟,但这些作品按大圣的说法:“是一个日常训练的运动量,让自己保持在竞技状态。——同时也通过它们,来争取可能的工作条件和资源。”

我问大圣:“你心里想拍的是什么呢?”

大圣没有说。内心的影像不愿意太早被语言风化吧。他的语气里有着怔忡和怀疑,对未来并不抱乐观态度。但是不管是怎样的未来,他又有着超乎坚定的,简直是前定的做下去的信念。

这是大圣。犹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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