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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电影人之三:传统·探索
来源:    作者:苏七七   2004-02-18 12:37:23


从《小城之春》说起吧。 

四十年代,费穆安静地说一个小城故事: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尽付与,断井颓垣。这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传统,亦是“温柔敦厚,哀而不怨”的传统,镜头含蓄,含蓄到压抑了。然后还是没有什么可以爆发,在沉默中以一种坚韧的隐忍消亡。然后过了半个多世纪,一个曾经的先锋,田壮壮,重拍了这个小城故事:他要向传统致敬。这不是浪子回头,而是面对岐路纷纭时的返身回顾。从中寻找安定与坚定的力量。 

在费穆的时代里,他以这样一种方式,拍出这样一种电影,却是不折不扣的探索,是用新形式来说这个旧小城。而在田壮壮的时代里,他回过头重拍那个久远的春天,在寻找传统时,却又达成了一种另类。 

于是《小城之春》几乎可以作为一个传统与探索的寓言来看,“城”是传统,是积淀着形式的空间,“春”是探索,是时间的流程中一次一次的重新生长。轮回不是机械的重复,气候物候都在变化,有时候的变化是温和的过渡,有时候是决绝的跳跃。 

对于一种文化,一种艺术来说,传统与探索总是互为表里,最传统的地方,也许正潜藏着最前卫的基因,而最先锋的姿态,也许只是对传统的一次忠实临摹。它们象是咬啮着的齿轮,轧轧地拖动着历史前行。人们在其中寻找自己的位置,给自身以一个或保守或激进的定位,取得一个相对的文化语境的相对平衡。 

在关于亚洲电影新势力的最后一篇文章中,我们从许秦豪开始,——他一心一意地传统,传统在他面前有一种澄澈与透明,那些不美好,都让他的清明温和滤走了。而朗斯尼·美毕达是从传统的《鬼妻》开始的,却跟着拍出的是《晚娘》,是《三更》,从中可以见出,商业社会的绞盘让传统起了怎样怪异的变形。最后一位,蔡明亮,是一位坚持拍“艺术片”的导演,艺术是直面与追究,而不仅止是没心没肺地消费形式。他的《青少年哪咤》,片名就象是一个隐喻:哪咤的传统,强大的传统,在世纪末怎么样萎顿,少年的成长不再有阳光,只有淫淫雨水笼罩的阴湿城市。这个城市,就没有春天吗? 

对春天的追问总是让人沮丧。然而,即便是对死亡的表达,也生长出艺术。 

传统与探索,是时空的概念,探索是面向此后的现在,传统是落入此前的现在,象是电影的闪过镜头,待要辨析,已然模糊。 

八月的照相馆,春天已逝 
——韩国之许秦豪 

许秦豪的样子很普通。亚洲人一点也不波澜起伏的五官,可能走在街上,会被当成一个书店职员,一个大学助教,或者不考虑职业,就让你想起邻居大哥哥。——因为他总是笑。笑容温煦极了。 

他看不去就不象是从小有远大抱负的人,真也不是。有人问他,是不是从小就想当导演。他说:“小时候的梦想并不是当导演,那时候并没有定什么目标,只是慢慢地,就喜欢上电影了。”在他的身上,有一种非常安静自然的气质。云在青天水在瓶。一个人适合做什么,最后什么,都是有分定的吧。 

上大学的时候,他在延世大学读的哲学系,毕业后进韩国电影学院,读研究生。“念大学时虽然没有好好地学,但哲学对自己的人生态度、生活目标和从业前景还是有潜移默化的作用。”而“在电影学院只学了一年,主要学拍摄技术问题,对我影响很大。学习时政府机关特意开办了机构免费给我们制作实践,长进很大。” 

毕业之后,1998年,许秦豪拍了《八月照相馆》。 

永元开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馆,认识了德琳,天天来冲洗违章快照的女交警。他们之间没说什么,但是谁都体会得到彼此的好感。但是永元微微笑着,不开始这样一段美好的感情,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快要结束。这个年轻人把所有的恐惧与悲伤藏起来,总是对别人展开笑容,而这种笑容绝不是凄凉的,虚假的,有着对世界的恋慕,而更多的是,是“知其不可而安之若素”的平静宽和。 

“我确实觉得美好的,肯定不会长久。”许秦豪说。 

但是照相定格留住了永元的笑,德琳的美丽,电影定格留住了8月,人所可以有的美好性情。电影在最后十几分钟,变得沉默,永元为自己拍照,紧接着镜头一拉,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幅遗像,依然充满笑意。死亡是安静的,平和的。最后两分钟,镜头停在照相馆上,等待女子出现,画面切换成女子中景,她笑了,很灿烂,于是再次成照片,永元为她拍的,一切都有了答案。没有贪恋,没有怨嗔,这份爱象是和风拂过。 

“我知道爱情会褪色,就像老照片。而你却会在我的心中永远美丽,谢谢你,再会。” 

在剧终的台词中痴一点想开去,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因为死亡将爱情定格了,爱才如此洁净美丽,生是行客匆匆,彼此交肩而过,一个眼神,抵了几生几世。 

这片《八月照相馆》,成了当年韩国最受欢迎电影的第四名,并掀起了一股拍文艺片的潮流。但一开始,许秦豪却不容易找到电影的投资方:剧本看上去,太没什么故事,没什么情节了。后来的监制Tcha Sung Jai却说:“许秦豪是本片的最佳导演人选。我和他相识两年,经常交往,非常清楚他的人生观。我确信本片是一部杰作。”他确实是慧眼识珠,对于这部电影来说,更重要的不是情节,是观念,是意境。所以许秦豪在定演员时,只是让沈银河作出看着窗外细雨的沉思表情来。他要的是一个演员的气韵,而不单单是外表。 

三年之后,许秦豪拍了《春逝》。对于现在的电影市场来说,他的产量几乎是太低的。而他笑笑说:“有时我挺懒的,有时又挺完美主义。”《春逝》与《八月照相馆》还是有一脉相随之处,上一个故事关于拍照,这一个故事关于录音,总是在挽留之中。 

“10年前我父亲60岁大寿,庆祝时唱一首40年代在韩国甚为流行的歌,名为《Bomnalyun Ganda》(英文拼音),这首歌予人温馨的感觉,令年长的人回味年少时的美好时光,而我觉得这首歌的内容很适合拍一出爱情电影,于是写了《春逝》这剧本。” 

冬天,春天,夏天,录音师李尚优和电台DJ韩恩素四处行走,记录大自然的声音,他们相爱了,然而在尚优仍然爱得炽热时,恩素的激情却开始淡了下来。曾经历失败婚姻的恩素,始终相信爱情像声音一样,稍纵即逝。而尚优一直想不通,爱情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溜走? 
他们曾经在竹林里闭着眼睛,聆听风吹竹叶的龙吟细细,他们曾经在大雪纷飞的深夜,静坐在古屋前,细听雪落大地的微响泠泠。安静的镜头下,天籁之声,也是爱的声音。 
“爱情总是这样,两个人的感情开始一定很浓烈,慢慢就随着时间而变化,我比较关心这一点:开始时很美,逐渐就变了。” 

许秦豪这么说的。但是他却没有因为爱情的消失而放弃笑容,正如他没有因生命的消失而放弃笑容一样。最后,尚优一人又回到了自然,在芦苇茫茫中,在和煦的阳光中,他闭着眼,笑了。——这也许是“许氏言情”与其它言情片都不一样的地方。他的感情绝不以爱为借口而狭隘自私,他总是温和宽大,不放弃对于美与爱的信心。而这种不明言的,以一个笑容来诠释的信心,才真正是人的立足之境,并且召示了升华的可能。 

他非常朴素地说:“恋爱是一件比较愉快的事,留给生活的印象也挺深刻,像《春逝》里男主角被女主角抛弃了,很多观众认为女主角不变心更好。当然我也认为爱情能白头偕老是最好的,但变心也没办法,只能平静接受。 

许秦豪真是传统。他的东方式的传统风格,总是让人拿他与小津安二郎、侯孝贤比较。他是要更简单一些的,也许欠了些深刻,但真是明净。 

《八月照相馆》、《春逝》,是在无可奈何的时间与流变中,一点人的坚持。这种坚持不是声色俱厉的,而是几乎无声无息的。不凭借动作,语言,而只是一点性情的展现与洇染。化开去,融入这个浮华的世间。 

这样传统的许秦豪,也还是在一个国际化的大背景中做他的电影,温和的他,也曾经因为抵制美国大片上街游行,把长发剃成了光头。在他的传统中,总是倒映着这个时代才有的感情方式与行为方式。 

而他这样说自己:“有积极的时候,有时候也很被动。” 


从一条热带溪流开始,轮回 
——泰国之朗斯尼·美毕达 

泰国的面积比中国的四川省略大一些,人口6600万,其中十分之一居住在首都曼谷。东南亚的这个国家以热带气候,虔信佛教以及人妖的风俗而著名。一直到上个世纪末,都还没有在电影方面有任何国际声誉。但事实上,泰国的电影制作与电影的产生几乎同步,1897年起,王室就开始用电影来记录重大活动、庆典仪式。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是泰国电影的黄金时代,年产量超过百部,但紧接着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使电影遭到了覆灭性的打击,2000年,年产量只有7部。在低谷之后的经济回苏中,泰国电影也开始迎来了它的一个新的振兴时期,其中有影响的导演,应首推朗斯尼·美毕达。 

朗斯尼·美毕达生于1962年,是二十年来首位得到国际瞩目的泰国导演。1997年,他执导的首部电影《Dang Bireley&Gangsters》在布鲁塞尔独立电影节上赢得了荣誉大奖,同时横扫泰国各大电影颁奖礼的最佳导演奖。1998年的作品《鬼妻》(Nang Nak),成为泰国影史上最卖座的电影,同时获得亚洲各大影展的最佳导演奖,及鹿特丹电影节最佳亚洲电影奖。最近一部作品,是陈可辛联络三位亚洲导演合拍的《三更》,他执导其中一则《轮回》。作为一个导演功成名就之后,朗斯尼·美毕达成立制作公司Cinemasia,监制作品《老虎头上结情疤》(2000)及《Bangkok Dangerous》(2000),也都叫好叫座。 

《鬼妻》取材自泰国著名的民间传说,丈夫要上战场,告别已怀孕的妻子。一个风雨之夜,他在战场上中弹,处于生死边缘,而她在家中难产,为自己与腹中婴儿而挣扎。在上天不公平的安排下,男人活下来,而妇婴死去。有一天他从战场归来,一晚重逢,第二天才知道,美眷已成荒骨。 

而朗斯尼·美毕达在这个传统的题材上,充分展露了自己的才华。《鬼妻》不象个阴森寒邪的鬼片,倒是缠绵哀惋的一首恋歌。鬼妻穿一件平常农妇布衣,却掩不住秀丽温柔,而泰语尤为软糯动听,句句都象压了韵。 

热带的溪流潺潺而下,人们划船而过,妻子等到的,只有失落。朗斯尼·美毕达给观众的是清新自然的视觉体验,这种让人惊喜的体验压过了对思想与情节不足的遗憾。这样的画面,提供的不是《海滩》中西方对于东方乌托邦的想象,而是一幅亲切的风情画,一个久违的,却又熟悉的传说。 

《鬼妻》的成功使朗斯尼·美毕达成为泰国的导演第一人,也使陈可辛将他纳为东南亚统一作战的电影旗舰中。陈可辛是个聪明人,他要的异国情调与亚洲大市场,于是取材《晚娘》也不足为奇,——这部60年代的泰国色情禁书到90年代方始解禁,其中提供了性爱的几乎所有常变态,可以在最原始的层次上沟通共同的欲望。 

所以《晚娘》的成功不仅仅是朗斯尼·美毕达的成功,还是陈可辛的战略的成功、钟丽缇的性感的成功。作为导演,他表现了对一个复杂故事的叙事能力,对各种商业元素的灵活运用,对情色片的尺度的微妙把握。如此。 

而《晚娘》的成功,也得看在什么意义上说。从票房上看,它当然是成功的,三度送省再经删裁之后,比档期迟了一天方能上映,接着一举就成了票房冠军。从跨国市场运作上,它也作了有益的探索。但是影评人对这个片子,远不如对《鬼妻》之推崇。评论说:“《鬼妻》看了很震撼,证明一个东南亚国家导演可以拍出如此技术性高的影片,观众对他的新片难免有期待,然而,《晚娘》的处理却失去震撼力,观众想看更深一层次的东西,却找不到。”而当时台港媒体竞以“毫不保留诱心第一脱”来形容钟丽缇之为艺术献身,观众大概是胃口被吊得太高,看完之后,居然反应是:“不够激情叻!”让人莞尔。 

平心而论,《晚娘》是一部中规中矩的情色片。它的主题,说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如何被“性”所影响和改变,其中关于强暴、乱伦、滥交、同性恋,可是由于宣传的定位问题与影片的倾向问题,指向的好象不是反思,倒是啧啧惊叹。 

这部影片,最受关注的也不是导演,而是女明星钟丽缇,她的美貌,散发着非常自然的肉体芬芳,因为沉淀着情欲,这份美貌就更有看似无端的诱惑力。钟丽缇是个言论有趣的人,她对观众们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少人会遇到乱伦等的问题,我们每天打开报纸,都会看到一些关于乱伦的新闻,什么爸爸强奸女儿成孕等等,但由于思想保守而不敢说出来,所以我希望观众不要只集中在我戏中的大胆演出,而应学会以更开放的态度来面对‘性’这个议题。”这话倒是说得直率坦白。 

《三更》中的《轮回》一则,朗斯尼·美毕达取材自民间艺术形式木偶戏。说是个卖艺人拾到一盒木偶,但木偶上的诅咒却在戏班中的一个个人身上应验……。泰国人是有很多禁忌的,比方不用红笔签名,因为只有死人的名字才用红笔写在棺材上,不接触随水漂流的水灯,因为幽魂会附在水灯里。——他们的轮回观是:灵魂是附在任何物件上等候转世。 

因此《轮回》这个短片,让泰国人看起来可能是会觉得十分惊悚的吧,但在不同的,轮回观念十分淡漠的文化语境中,这个恐怖片说不上太恐怖,只是一些细节设置,看得出导演在气氛营造上的用心而已。 

从《鬼妻》中的那条热带溪流开始,朗斯尼·美毕达倒一直都注意从本土的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传说,禁书,木偶戏,他的每一部片子,源头都有一个切切实实的“传统”在,但是“传统”在朗斯尼·美毕达手中,总是奇怪地变了形,无可讳言,他强调了色情与暴力对于电影的影响,他重感官甚于思想。这里头,自然有着全球化的商业形势与市场需求的合力的作用。 

商业不是坏事,对于电影产业来说,商业与艺术,原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只是希望朗斯尼·美毕达,还能够拍出象《鬼妻》那样的清新之作吧。 


不可归属、自由放任的岔流 
——台湾之蔡明亮 

蔡明亮,1957年生于马来西亚,在台湾的文化大学专修电影与戏剧,毕业后导演话剧、电视剧、电影,80年代他就在影视编导方面作了多方尝试,但真正第一部蔡明亮风格的作品,是1992年的《青少年哪咤》。 

“《青少年哪咤》那个时代,是从人与环境的关系,来看这个时代的问题”。 

四个少年,阿泽,阿斌,阿桂,还有康生,他们或者离家出走,或者偷窃为生。在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里,无所谓目的、希望与未来,肉身又沉重又渺小,有什么是可以强调的呢?或者只有康生把阿泽的摩托车破坏之后,在身上写的“哪咤”两个字吧。但哪咤传奇早已在神话中终结,连叛逆也失去了悲壮之色。 

这部电影是有奠基意义的,李康生之后成了蔡明亮的主角,正如同让·皮埃尔·李奥之于特吕弗,而水成了另一个主角,渗漏到之后的所有影片中。 

“《爱情万岁》则从人的行为,做的工作,与人的交往,来看她的内心活动缺少了什么。” 

这个故事象是从《青少年哪咤》中延续下来的。前一部电影中,阿泽与小康究竟有什么关系,一直没有交待。在这部电影里,才知道是小康和阿泽各偷了一把没有户主的二手房钥匙,当阿泽与林小姐在床上做爱时,小康恰恰躲在床下自慰。待杨贵媚走后,小康悄悄爬上床,小心翼翼地在阿泽的唇上吻了一下。接下来的就是一夜激情过后的无止境的空虚,女人在清晨的公园里走,坐在台阶上放声哭,这是一个三分钟的长镜头,在压抑了一整部电影之后,导演象是仁慈地,给了角色、观众与人们,一个宣泄的机会。 

人与人并不相识,并不言语。在电影里,蔡明亮懂得如何将躯体的痛苦展现出来,却还是奇异了保持了某种幽默感,他不惮于这种幽默感,因而作品在那些焦虑不安的灰暗地带摩擦时,还能有一种轻盈的气质。 

“到了《河流》,我就想看人心黑暗的那一部分。” 

水在这个片子里泛滥成灾,废水汩汩地从巨大的排水管倾泄入河,小康脱去身上所着的白衣,换上浮尸的戏服,缓缓踏入水色乌黑的河流。影片考验着一个人可能的观念尺度,小康得了怪病,在痛苦的折磨中,他到三温暖中去,昏暗狭小的空间里,是一具具或饥渴或呆滞的人体,他随意选择了一扇未锁的门,与父亲做爱。在痛苦的高潮/肉欲的欢愉中,忘却了病痛。 

伦理的回归以光亮之后,父亲给儿子一记耳光作结。一切似乎又回复原状,但变动的内驱力在暗中作用着,小康潮滞的状态仿佛有所缓解,他打开窗门,看了看蓝色的天空。这,也许是河流开始澄清的第一个日子。 

“《洞》则是拍另外一个角度,人与环境的战争,《洞》比较特殊的一点是拍一个还没有发生的事。” 

这个片子综合了众多让人不快的因素:“没有适切的剧情配乐,没有精致的场景及摄影,吵闹得令人恼怒的杂音,恍惚不明确的灯光,糟糕透顶的演员,又湿又脏的环境,粗糙到像囤在片库数十年的破画质,混乱不清晰的情节。” 

这是一个影评人的抱怨,他说影院里的观众用一只手指的指节就可以算出。然而他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片子给了他“某些不轻微的心灵刺激。” 

“这部电影是很象征性的,所有东西都很象征,暗示著它可能会发生。” 

蔡明亮说一个卡夫卡式的寓言:下雨引起了传染病,人要变成蟑螂。但他又忍不住在最灰败的现实里,夹进了几段葛兰的歌舞。“现代的人比较冷漠,而未来的时代可能比较败坏,什么东西可以对抗它?我觉得这样的东西可以对抗——天真、热情、浪漫、敢爱敢恨的个性,是现在这个时代比较缺乏的,这种东西放在冷酷的现实里,我认为有对抗的意味在。我用了五首歌,每一首歌用一用,又回到现实,其实好像打仗。” 

在洞之后,他最近的一个长片是《你那边几点》,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 

“事实上,我觉得时间并不能改变什么,这一点我试着在电影中表达。比如,当人们看到小康调整摩天楼上的大钟时,一切都停止了。如果我用特写镜头来表现,大家会认为小康正在征服时间,而我远远地去拍摄,为了突出他对无力改变时间的悲伤和绝望。这里没有任何一点儿英雄性。我们完全无力改变时间这才是我想要表达的。调换时间变成他一种愚蠢甚至病态的顽念。” 

在时间面前,蔡明亮是一个时常反省自我的人,他开始做总结,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觉得从开始拍片到现在,我有点像是一个研究员。我尝试著在社会里找寻有趣的人,或者更接近于去呈现这个社会的集体思维,今日社会的真实面。事实上,我们可以用三个阶段去看待我从一开始到现在的影片。一开始,我试著去观察可以让我呈现于影片里的人物,但我很快地就了解到,我永远不可能进入他们的内心深处,因为我永远只能停留在表层。这就是为什么我进入到第二个阶段,那比较是呈现城市居民的集体行为。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会说,我比较像是一个研究员,我试著去找寻有趣的特徵,这样我才能去呈现集体的行为。在这么做的时候,我还是继续感觉到一种失落感,因此我迈向了第三个阶段。我现在开始观察我的演员,因为他们都是我所熟识的人,而且我认识他们很久了。现在,我已经可以进入到他们的内心深处。直到现在,我们可以说已经了有第四个阶段──我开始观察我自己。” 

比起侯孝贤与杨德昌来说,同在台湾的蔡明亮,与传统的距离似乎最远。他总是在解构,在突围。他以一种悲观的态度面向未来,却坚定地向前走去。 

“一起离开吧!” 
“但是能去哪里?” 

传统的分崩离析之中,哪咤早已遗失了他的风火轮,爱情万岁里只有两具纠缠的身体。我们能在有什么呢,传统与探索之间,也许只能有一种“离开”的姿势,并坚持着幽默感与同情心。坚持着最大可能的宽容度。 

“彷佛巴洛克式阿拉伯饰花那无穷尽的变化,水代表著不可归属、且自由放任的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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