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学了
花儿乐队的成名专辑叫《放学了》,我以为用来形容毕业也许更为贴切。人生是那样的漫长,每一个驿站就比如放学——我承认,这样的文章开头实在俗。
我发现我越来越俗了。有朋友说我老土,我笑笑,含蓄地承认下来。他还年轻,他不知道。有很多事情看起来俗,但是却是必须去面对的,比如钱。
毕业对爹妈来说,就是孩子开始赚钱了。最近单位很忙——我说的是我即将的东家。我三月份就到单位帮着做事,这已成为一个见惯不怪的潜规则。一则单位总是有事要做,人当然是越多越好;二则自己也需要早点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顺带和领导混个脸熟。我这一去赶得巧,赶上了单位每年最忙的时节。忙完秋收忙秋种,讲的也就是这个意思。
前段时间“非典”闹得凶,本应该是毕业生们聚会放纵的时节,如今却已成为伤心的一种幻想。一次回学校隔栏探望同学,看见一对恋人隔着学校的铁栅栏下棋。
我的同学啊,你们在学校里都在做些什么呢?
现在正是夜里十点半。
据说夜晚容易让人冷静下来。
于是,我在这样的夜晚开始想想以前,想想我的大学,想想我的电影。
二、我的北校
说起我的大学,必须提及我的北校。因为所有值得回忆的往事,大多也就是在北校发生的。
北校是学校的一个校区,位于北京西城区定阜街1号。这里是原辅仁大学的旧址,在更早之前则是涛贝勒爷的府邸。北校旁边的古迹实在是多——多得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东边是柳荫街,恭王府、什刹海、郭沫若故居就在附近;西边有梅兰芳故居和庆王府;南边是北海,景山公园也不远;北边则是后海,那里有宋庆龄故居。
还有一个后花园。
北校的后花园留着清代宫廷的痕迹,长廊、楼亭、花厅、假山,一个都不少。由于没有经过大的装修和整治,因此徜徉其中,还能闻到曾经逝去的气息。或许因为这一点,很多剧组都乐于把外景地选择在这里。比如《霸王别姬》、《阳光灿烂的日子》、《宋氏三姐妹》等,都曾在这里拍摄过。至于其他无名剧组,举不胜举。附近的中学生在这里追星,更是常有的事。
后花园南边即是由原涛贝勒府邸原马圈及花园前空地建成的辅仁大学主楼。早年刘和珍君就住在主楼一楼,当时这里教学与生活两用,许多学生就住在一楼。而涛贝勒府府邸当时改作了原辅仁大学附中男生部校舍,1952年辅仁男中改为北京市第十三中学,即在后花园的北边。
到了我们的时候,就住在辅仁大学主楼南边新盖的学生宿舍了。学生宿舍和主楼中间隔着定阜街。每次去上课,总要经过一条细长的胡同。走在胡同中,远远就能看到辅仁大学的正门。1998年足球世界杯的时候,我们在晚上悄悄地爬出宿舍区的大铁门,然后再翻进辅仁大学主楼的高墙,到当时的研究生观片室看球赛。有几个女生由于害怕爬得慢,哆哆嗦嗦,还有一个最后骑在铁门上面不敢下来。现在想来真是有趣。
我在北校见到了我生平中见过的第一场大雪。老家在南方,十几年我就见过两次雪,都是还没来得及摸,就不见了的。
那场雪下得那个大呀,我们一伙南方同学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几乎都要从窗户直接伸出去了。老师说,我们现在不上课了,玩雪去。
三、基廷先生
这样的老师真的很好,我会因此而记住一辈子。就像《死亡诗社》中的基廷先生。哼着小曲走进课堂,又把大家带出课堂的基廷先生,犹如一条在鳗鱼里面搅出生气来的泥鳅。
第一节课的时候,他用“seize the day”的警句激发学生去发现自己,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到了第二节课,他就让大家撕去关于诗的界定的那几页,以让大家接近真正的诗和生活。他甚至还跳到课桌上让大家学会“换一个角度看问题”,通过走路方式来研究“一致性与个性”。
生活,就是那样的可爱。而我们所缺的,也许就是这种对于生命意识的认同、尊重和欣赏了。大一的时候,我们也碰到了一位类似基廷先生的老师。他当时教中国现代文学课,非常青睐后花园。上诗歌赏析课的时候,讲到穆旦,他特地带我们到后花园上课。大家在草地上围坐一圈,大声朗读着穆旦的《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迷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在大二的时候,我当了团总支的组织委员。低一年级的新生入学时,团总支要求搞活动欢迎他们,我就组织了个“专业放映”,给大家放了《死亡诗社》。几年之后和他们聊到这个事情,他们说这是他们上大学看的第一部片子,他们会记住一辈子。
四、电影青春
我在电影中享受我的青春。
我将因此感觉青春无悔。
上大学之前,我对电影一无所知。大一上学期的影片分析课,第一节课分析罗兰德•乔菲的《红字》,我看了三遍,依旧没能完全明白。当时还没有DVD,VCD也很少,我们看的大都是以教学片为名义从中国电影资料馆复制回来的录像带,清一色的外文台词下加中文字幕。这对于以前很少接触电影的我来说,颇有难度。因为一边要看画面,一边还要看字幕,实在忙不过来。结果经常是丢东落西,一部片子看下来往往一头雾水。
还好,连续的“训练”终于将我的适应期尽量地压短。我们最大量地去接触电影。除了观看大量的教学片,各种电影放映机会我们也不轻易放过。一是北京电影学院每周的固定放映,一是中国电影资料馆每周四晚的学术观摩,还有各种场合的内部观片……那时我们上课还抢占位子,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上课时经常要看片段,坐在后面看不清楚。为了占领有利地形,便有许多人在早晨六点多起来时,利用早锻炼的时机顺便拿本书到教室占了好座位。我是其中一个。
大二上学期的时候,和几个同学共同发起一个国产精品影片放映。方式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外面租个礼堂,然后跑到市电影公司租拷贝。当时政策还没有现在这样放开,所有的手续都是以学校搞活动的名义方才申请下来的。手续完全之后,大家分组工作。联系高校运作票务的,在空闲的时候就骑着单车跑高校;负责宣传的,往往要连夜写出几十张海报,然后利用所有空闲时间到各高校张贴。当然,之前的选片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电影公司给了几千部影片的单子,厚厚的一本,有的片子听都没说过,于是连忙四处打听,最后以最商业化的标准选了10部影片,分5个晚上放,一次2部。辛苦没有白费,结果每场都有600多大学生从各个学校赶来,最高峰的场次是在周末,礼堂内座位爆满,场面颇为壮观。我在礼堂门口,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激动不已,手舞足蹈。
正是这一次放映让我彻底推翻掉了有好事者做出的中国电影没人喜欢看的论断。我在大学中爱上了国产电影,并一直为之鼓与呼。尽管它有很多问题,尽管它市场低迷,尽管它……但是我却总割舍不下那股国产电影的内心情结。
顺便提及几次因电影而闹出的笑话。记得有一次大家去北京电影学院看电影。完了,一师兄独自骑车回北校,结果骑错了方向,茫茫夜色里,这段路他花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宿舍的时候已是深夜一点多。大伙儿都被他吓得够戗。他却没事人似的满不在乎。还有一次更搞笑的时候同样发生在大一。当时老师拿了部片子让我们在每周例行的观片课上观看。我们看到了一部80年代的黑白片,我们还以为是故意做的。看完之后,大家也都觉得很好。等上课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是一部彩色片。
五、朝圣之旅
生活是彩色的,也许有的时候就应该去掉颜色来重新审视,那应该就是所谓生活的本质吧。现在的生活太快,现在的人们太难让人捉摸,现在的空气洋溢着太多非氧的味道。许多东西我们已经看不清楚了。
以前喜欢听陆凌涛主持的电台节目《老式汽车》。在1999年的时候,《老式汽车》做了四期以“国庆50年,流行20载”为名的特别节目。徜徉在历史的时候,聆听那些曾经熟悉的美妙歌曲,总是感慨万千。现在依然记得那几句经典的导入语:“当时空的距离在尘世中消失,你是否还会记得当初信誓旦旦的理想。当缪斯之剑揭穿了虚伪的假面,你是否还有勇气真诚面对坦白的灵魂。当都市里的喧嚣归于了平静,红尘当中的虚荣化为了尘烟,那些经过岁月的陈酿所奠基下来的经典,或许是我们唯一的财富。”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这些却都像发生在昨天。而明天,一起看电影的兄弟们,你们会往哪里去呢?回忆真是件很感伤的事———我再次落了俗。
可事情就是这样,你本是冲着甜蜜而去回味,而最后往往落得几声惨兮兮。就比如我,现在想来,更多有趣的时候是在大一或者大二。到了大三大四乃至研究生之后,就很少能有什么趣事发生了。或者是年龄渐大的缘故吧,激情也随着渐渐消失,曾经几次想重新梦回“唐朝”,却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只有开始担心的份儿了。因为我不知道,我的朝圣之旅,罗盘指向何方?
发达阿姨
2003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