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吕新雨关于春节联欢晚会的文章:《中央电视台2002 “春节联欢晚会”读解》,有点意思,叫人痛快,酣畅,很是享受。学术的批判,是应该具有先锋性的。这里我想和大家一起探讨的是,春节联欢晚会作为体制下的一种狂欢,是真正的狂欢化体现吗?抑或是虚假/虚拟的一种狂欢呢?或者,还存在这种可能,即以一种现场的虚假/虚拟狂欢为途径,而导致接受者(观众)的一种狂欢?可是想想又不对。
从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来看,单纯的肢体语言和性冲动(我理解为潜欲望的张扬)是狂欢化进程的两大法宝。那么,春节联欢晚会时候的我们是这样的吗?不是的。我们似乎没有通过这两种渠道,就狂欢了。那么,这种狂欢显然就是虚假的了。倒是《同一首歌》,却抓对了狂欢化的这把好药。《同一首歌》的现场由两部分组成,如痴如醉的歌迷和台上的偶像们(大多是俊男美女)。这恰恰符合狂欢化的两大要求!偶像是具有杀伤力的,依据产生性冲动的原理,如果俊男美女穿得更性感更露骨,那么狂欢化的效果更明显。三里屯的酒吧,还有迪厅,或者JJ,或者NAZA,还有溜冰场所,之于年轻人的火爆正是如此,那时的荷尔蒙是充沛的!(至于罗大佑的演唱会,则以怀旧代替性冲动使狂欢达到高潮。)
春节联欢晚会是一种仪式,不是狂欢化的体现。我们得到的,仅仅是一种集体仪式中沉迷于乌托邦幻想中的短暂快感,请注意是短暂,短暂的快感。有的人则连短暂的快感都没有,因为节目太烂,看不下去,他换台了。作为一种官方的主流的仪式性行为,春节联欢晚会很难实现真正的狂欢效果。
狂欢是一种民间的、自发的、集体的、带有着某种野蛮和暴力乃至下流性质的东西,它应该是类似于人喝得了七分醉左右时的模样。
我们可以看看外国的狂欢节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中,满眼是快乐,欲望,奔放的桑巴舞,美丽的裸体女郎,充满激情的生活……人类激情和想象所能达到的最远的彼岸。在乱花迷人眼的表演背后,狂欢表达的是对个体的人自身的敬意。节日文化就是酒神文化,它从日常时间中逃逸出去的一部分,对于现存秩序、规范、特权、禁令暂时摆脱,它消弭了一切界限,打破来自观念的和来自身份、地位、阶级关系的各种等级制度。
我们不行。我们还浸泡在二十世纪的世纪悲情中,还浸泡在为生活的劳苦奔波中,还浸泡在等级制度中。压抑的我们期待狂欢,但是不敢狂欢,不能狂欢,也不会狂欢。
在春节联欢晚会中,作为观众的我们仅仅是完成了一次集体仪式活动。要说是狂欢的话,只能说春节联欢晚会是媒体的一种狂欢了,因为这显然也是符合意识形态在塑造节日氛围的一种手段,趋之若鹜则符合它们的生存之道。只叹的是,集体无意识在这时候更体现在媒体身上。而我们在媒体的霸权下渐渐丧失了分辨能力,理解能力,沟通能力。媒体的霸权在于,它能使它关注的成为焦点。而那些不关注的呢,则成为边缘,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过,被媒体眼中的历史过滤过去了。在我们耳边,总是巴以冲突,伊拉克问题,朝鲜核实验,或者总是美国,英国,日本,法国……那么其他呢?非洲贫瘠的山村,干裂的土地,饥饿的小孩,无助的眼神——他们处在整个世界的边缘。也因为媒体的霸权和焦点效果,长着一张肥胖的恶心笑脸的张俊以才想经常在媒体上露露脸。
媒体从来都是一种自高而下的俯视观点,那些边角料仅仅是点缀而已。春节联欢晚会也如此,它会以许多的点缀来填补因边缘缺席而留下来的空白。虚拟的点缀,虚拟的关怀,虚拟的狂欢!一场做作的理想幻梦。撒欢一样地活着?想想而已。
当然,春节联欢晚会做出了种种的努力,节目中相声和小品占有很大的比重原因也在于此。因为这些笑的艺术形式最带有狂欢元素。狂欢节的力量在笑上!然而这种努力很快被淹没。因为各种顾忌依然存在,笑的背后,更多的是严肃的机械面孔。
笑,是要消解官方的做作的严肃的东西的,但是它所遇到的阻力实在太大。政治上一考虑不全处理不好,保不准随时会有某个部门头头打来电话,“我们这个部门/行业的怎么能没有节目呢?”再有,总得有五十六个民族亮相吧,那就上吧。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春节联欢晚会是一项严密的利益安置工作,大至场地的选择,节目/明星的选择,广告的选择,小至入场券,特写镜头……这种情况下的诸多外力强加,怎能狂欢?经济上,因经济因素的介入(广告背后的交易、明星露脸背后的交易、入场券背后的交易……),使春节联欢晚会狂欢化的民间性/大众性大打折扣。因为狂欢应该是免费的,方便的,参与的。现场的观众不是免费的,不是方便的,也没多少参与可言(以前被同学或师兄拉去演播室做观众,戏称是当木偶去!)。而观众呢,虽然也是免费和方便的,但是同样没有参与性,也是木偶。那种短信参与评比及丰厚奖品,仅仅是一种诱惑而已。这种狂欢,仅仅是商业的胜利!
春节联欢晚会二十年来所做的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它让全体民众实现了一种伟大的世界感受!它建立了一整套完整的大型对话的结构和共同幻梦方式。当然,这种活动不是真正的狂欢。在中国,狂欢的气质正日渐式微,即使是打入世界杯,后者是北京申奥成功,当大家自觉走出家门集体“呐喊呼号”时,也没达到狂欢的内核。何况春节联欢晚会?!
随着娱乐方式的大众化普及,其他更为自主的集体仪式活动必将代替春节联欢晚会,但是这种新的活动能持续多久,难以预料。而新的集体仪式活动的效应范围和影响,则难以企及春节联欢晚会。它在借用媒介手段上,借用电视这一最为发达的传媒,实现集体狂欢的容易程度是较大的,尤其是高科技实现了异地的同步转播切换,更容易使观众上当受骗。正如吕新雨在太平洋彼岸过春节时发现的,不同时区的观众却在同一虚拟现场,是虚拟的“天涯共此时”!因此,以后的集体仪式活动必将以多元的方式出现,各自一撮,各占各的山头!
而国民中所持有的集体仪式心理依然占有主要位置,这也是春节联欢晚会长期不衰的原因。中国是最有集体意识感的一个国度,这与长期的教化有关。教化,不一定是一个贬义词。在一定程度上,集体意识下的个人意识萌芽是最好的一个度。我们现在处在集体意识下个人意识的初萌芽状态。春节联欢晚会所遇到的尴尬位置或者所遇到的是非之辩,原因也正在于此。
等到大家普遍不觉得春节这种节庆传统多么重要的时候,也许春节联欢晚会的意义就一文不值了。那时,春节联欢晚会的仪式性因人的自醒自觉而消失,春节联欢晚会也将不再存在。而新的真正的狂欢仪式,在当前的中国,路途遥远。
发达阿姨
2003年1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