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我们也为吕克·贝松的境遇而争论不休过，现在这个问题发生在了华人导演吴宇森身上。自从十几年前的《英雄本色》和《喋血双雄》开始，吴宇森以其独特的“英雄神话”缔造，成为最受影迷喜爱的“动作片掌门人”。自《终极标靶》开始，吴宇森登陆好莱坞，其后又以《断箭》、《变脸》一统好莱坞动作片天下。紧接着的《碟中谍Ⅱ》，票房更是如龙卷风般狂收，在上映前五天，影片就一口气在美国拿下了超过九千万美金的票房。但形势毕竟难以预料，其最新作品《风语者》的北美票房则遭受惨败。

我们不妨从这种创作的经历来看看吴氏风格的发展脉络。

不同环境下的创作

同吕克·贝松的境遇类似，吴宇森也经历了两种不同的创作环境。创作环境的不同，促成了吴宇森在创作走向上的不同。

吴宇森的出现，是时局使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香港经济高速发展，但是当时作为电影主要观众的年轻人情绪和心态都不十分稳定，他们个性张扬，对现实不满，要求建立一种理想化的新秩序，他们需要有人引导他们建立这种新秩序。这时候，英雄偶像的出现成为了时代格局的必然。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吴宇森、徐克等人应时而出，以宏大的创作范式和写意自信的手笔，在电影中打造出了气势磅礴的英雄神话。

在香港创作的影片中，吴宇森注重描写黑社会，我们不难发现，其描写的角色虽然都不是“光明分子”，但是大都爱憎分明、忠奸了然。他们往往具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必胜信念和道义情怀，故事以因果报应为最终结局。从《喋血双雄》开始，“英雄神话+江湖侠义”的模式已经成熟，“吴氏风格”开始真正建立。而这种建立是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渊源分不开的。这跟吴宇森早期的生活经历有关。据说，到了读书年龄的吴宇森无力交纳学费，幸而得到教会的帮助，才使他念完中小学。这期间，基督所宣扬的仁爱和牺牲糟神，曾对他产生重大影响。他平时所喜欢看的是诸如《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刺客列传》等充满豪情侠义的小说，而这些小说为他日后的电影创作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吴宇森的影片类似古装武侠片，但是已经脱下了古装的外套。不仅如此，其影片中的黑社会人物，也早已不是满口脏话和动辄就打的旧式帮会分子，而是衣冠楚楚的绅士。但是无论外在表象如何，其影片核心却依然是古装武侠片中的江湖情义。主人公类似江湖好汉，具有杀富济贫、行侠仗义、同情弱者、与强大的邪恶势力做反抗等传统英雄人物的优良品格。在《喋血双雄》中，无法用任何东西来衡量的友情、惺惺相惜的江湖兄弟和不可动摇的做人原则，即充满着侠义与英雄之情，又具有足够的人性化特征，同时也是对当时人际关系的冷淡和疏离足够的隐喻。

无论如何，在香港创作的影片中，所突现出来的英雄神话，颇契合当时观众对理想英雄膜拜的大环境。正是香港这一块土地，成为吴氏风格出现及继续生存的根由所在。若脱离这一块土地，必将引起畸变。事实也证明，自从吴宇森到好莱坞发展以后，“吴氏风格”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渐减少。

在好莱坞，电影创作承载社会现实意义方面已经减至最少，其核心是商业精神。这种好莱坞的创作环境直接影响了吴宇森的创作风格走向。而当时好莱坞之所以重金邀请吴宇森前去拍片，仅仅是想借助其专长为程式化的美国动作片带来新面貌而已。这种目的后来得到了实现，好莱坞枪战动作片糅合进了吴宇森的暴力美学和中国侠义精神，死水终起波澜。

吴宇森登陆好莱坞的开山之作的《终极标靶》及其后的《断箭》，基本上延续了他在香港时的创作风格。其中，《断箭》依然走了惊险枪战动作片的路子。在影片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些许吴宇森动作片的老套路：如慢镜头的使用、人物面部或动作的特写……特别是微小道具的运用让人惊羡不已。《英雄本色》中小马哥叼着的火柴，与《断箭》中狄坚手中的一根香烟异曲同工。

可以说，《断箭》中，选择了一种稳妥的“中庸”平衡创作手法。但是这种风格的延续努力很快被西方强势文化所掐掉。随着好莱坞类型影片元素的强势注入，“吴氏风格”的转化或湮没已经不可避免。因为好莱坞所需要的，仅仅是完全符合美国人天堂世界的精神产品而已。

此时出现的《变脸》是不同创作环境间的最佳融合。1997年的《变脸》是吴宇森电影事业的另一个高峰。吴宇森在片中找到了东西方世界共同崇尚的那种“人道精神”和“家庭观念”，并着重刻画了女性角色的刚强和温柔。同时，与以往处理人物的风格一样，该片的主人公也处于正邪之间。而《碟中谍Ⅱ》则成为了吴宇森创作道路上的一个转折点，是吴氏风格明显西化的标志。到了《风语者》，整个影片情节简单冗长，基本沿袭了战争片类型的模式，剧情迂回在战争及战争空隙之间。此时，“吴氏风格”已经尽失，影片湮没在好莱坞化的洪流之中。 

创作中的元素转化

如前所述，吴宇森的创作脉络比较明显，这种明显是因创作环境的不同而造成的。但是，其影片创作中的元素转化，是在循序渐进进行的。

1．英雄神话的转化。

香港创作时期所惯用的“奸人背叛—好人受迫害—发奋复仇”的经典故事模式顺序叙事，到了好莱坞后已经基本不再使用。但是，影片英雄神话的基本原理依然存在，只不过是进行了相应的转化而已。除了《辣手神探》外，从《英雄本色》直至《纵横四海》，吴宇森所表现的“灰色地带”里，都是些正中有邪、邪中有正的人物，有时甚至把友情和道义放到超越正邪界线的位置。而在好莱坞严格的制片程序中，人物的友情与道义已经截然分开，故事更加好莱坞化：邪界线清晰，正邪道德判断明显。同时，英雄神话的转化，还体现在英雄元素附身的变化上——此时的附身从江湖好汉转移到执法者身上：《变脸》和《碟中谍Ⅱ》中的主人公分别隶属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但是他们同样具备着英雄般的风范。

2．视听效果上的转化。

《碟中谍Ⅱ》中有不少吴宇森的经典手法，依然是那么熟悉流畅的多角度俯视，加加慢速特写，快速切换的镜头表现，惊险刺激的飞车场面，酣畅淋漓尽致，潇洒旨劲的动作设计，快速转体双枪齐射和扑愣愣飞起的白鸽。吴宇森已将自己独特的手法更深地融入了好莱坞主流商业氛围中。这种方法，满足了美国人对他过去那些慢镜头、停格和舞蹈式打斗等表现暴力美感的手法的要求。这种转化以充分好莱坞化为最终结果。《碟中谍Ⅱ》带有卖座电影的所有特征，枪战、追车、爆炸、美女流水一般从观众眼前掠过。

3．人物的转化。

香港创作时期，其影片中的人物好坏不明显，更多的只是朋友与敌人。他的主人公都有着复杂的情感，面临着极为艰难的人生选择。主人公的敌人同样是一个复杂的人，甚至与主人公的境遇有着惊人的类似。所以，吴宇森电影中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所表现出来的意义只有两个字：道义。在好莱坞创作时期，其影片大大淡化了暴力，角色更人性化。小马哥式的行侠仗义，被个人主义的孤独英雄所替代。好莱坞之后的人物，基本上按照正邪对立的二元素模型来进行安排，少了许多的人情味，多了几份孤独感。此时人物所面临的，也不再是江湖。假使是英雄，其所为更多的是出于一种职责本能，或者是为了荣誉与尊严而战。如《断箭》中的青年军官与女巡逻员，《变脸》中的联邦调查局探员，《碟中谍Ⅱ》中的中央情报局探员，《风语者》中的战士均是如此。他们已经不再承担行侠仗义的使命，而是出于国家意识形态上的考虑。当然，这种转化以最终的商业呈现为最终原则，人物依然有着神话般的色彩，在枪林弹雨中依旧毫发无损。 

文化强弱明显促成“吴氏风格”转化的必然

自《风语者》始，我们看到的已经不是以往熟识的吴宇森了。从影片的情节设置和视听的运用手段来看，吴宇森已经彻底好莱坞化。如同吕克·贝松一样，这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当然，这不足以得出其从影道路选择对错与否的结论。但是，不同创作体制对于导演风格侵袭和改变的能力，依然值得我们深思。

我们可以大致的看出吴宇森在这二者之间的创作道路：以自己的东方文化成就了其影片的成功，从而奠定自己的地位，攀越到另一个创作环境，被好莱坞文化所消化。纵使吴宇森曾说过要拍“中西结合”的影片，但中西文化的融合不是一蹴而就那么简单。文化没有对错，但是在世界影响力方面，中西文化之间的差距依然明显，目前尚不足以达到平等对话交流的程度。知晓这一点，也才能理解吴宇森为何会有那么明显的创作转化了。 

　　　　　　　　　　　　　　　　　　　　　　　　　　　　　　　　发达阿姨

　　　　　　　　　　　　　　　　　　　　　　　　　　　　　　　　　　　　　2002年1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