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边出差回来，邻座是一位日本太太，中年，清瘦，淡如菊的那一种。飞机起飞以后，她缓缓从手袋里拿出一个深色的小盒子，并未打开，只是优雅地握着。此情此景，我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心动》里，张艾嘉就拥有这样一个盒子啊，古香古色，日本式的朴素，那是她20年前的初恋情人送给她的礼物，打开，一叠关于天空的照片无声地躺在里面，照片的背后是他的字“这是我想你的时候”——这是每每他躺在天台上想她的时候拍的。

　　6年前看到这里，不知道该怎样羡慕张艾嘉——有人爱她爱得如此浪漫；但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的是无限的辛酸和感动，为那依然存在于心的从前的爱情。

　　什么是至纯至美，什么是年华老去。

　　这6年是奔波、开始与结束的6年，曾经的深深浅浅的爱情，全化作一句“似水流年”埋在了心底，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有感动，更不会有怀念，直到看到那个深色的小盒子。

　　此后的三个小时的飞行里，眼前全是关于“流年”与“爱情”的片断，是的，在云端，我追忆着那些话、那些镜头，张艺谋说得对，“一部电影，可能很多年后你会忘了情节，但一定有那么几个画面留在你心里”。

　　一．《心动》

　　我想，很多年后，我可能已记不清小柔和浩君之间孰是孰非——其实本来，初恋时就无所谓是非——但我一定会记得张艾嘉在飞机上打开盒子的镜头：人已中年，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几张有天空和云彩的照片，勾起对青春爱恋的无限回忆。

40岁的女人落下泪来，多年波澜不惊的内心波涛汹涌了。那个曾经英俊而忧郁的少年，给过我这样一份久长的深情。

　　结尾处，少年的小柔和浩君站在一棵大树下，意境唯美得有如他们的初恋，这一定是属于他俩的记忆画面了，隔着时间的河望过去，依然是青春的美丽的你。

　　二．《钢琴家》

　　这部1991年的片子显然不如波兰斯基的那部有名，但却是诠释初恋的一部相当好的片子。加拿大的一对少女姊妹花都爱上了住在对面的日本钢琴家，钢琴家把她们视为小友，不偏不倚——打招呼时双臂同时举起，拥抱时一边一个，连后来的上床都是三个人一起。直到多年以后，姐姐才发觉，钢琴家曾与妹妹多次秘密约会。

　　两姊妹又一同见到了钢琴家，他依然风光，依然具有亚洲男人的那种朦胧的性感。从姐姐的目光里，钢琴家知道了她已知晓一切。分别时，他对姐姐说：“我希望你依然喜欢我”。

　　这么多年，姐姐没从钢琴家那里得到什么，妹妹虽然和他约会过，却亦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可是她们从一开始期望过什么呢？其实没有，她们只是爱着他，关心着这个带她们走过一段成长之路的男人。这份绵长的爱，与得到无关。

　　所以，姐姐回答钢琴家那句话的，是她从未改变过的深情目光。

　　三．《玻璃之城》

　　港生离开香港的时候，给韵文一只石膏做的手。他说，我的爱情线，生命线和事业线都是你的名字拼成的。

　　大雪纷飞的巴黎街头，港生握着话筒沉默不语，韵文说，港生，你别不说话啊。浪费了那些钱……

　　中年相逢后，韵文又一次把一片ASPRIN 放到水里，小小的白色药片在水中散舞。

　　韵文去了伦敦。他去找她。可望远镜中闪过的，全是他们刻骨铭心的青春记忆。

　　爱那么重，以至于他们宁愿挣扎在负罪感中也要在一起，也要补上和这么多年不曾忘记的爱人的相守。时空，对于这样的爱情，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生命的路途上，只留下爱情的足音。

　　四．《纯真年代》

　　将近三十年后，妻子梅去世了，纽伦才在儿子的邀请下，到欧洲去看望奥兰斯基夫人。

　　他爱了她一辈子，也负了她一辈子。

　　所以，近乡情怯，他在她的楼下徘徊，不知如何面对。

　　儿子来了，青年人也许永远无法理解父亲感情的痛苦和深沉，他开玩笑说：“要不我先上去，就说你是个老古董，不肯乘电梯，只肯自己慢慢爬楼。”

　　纽伦看见了伯爵秘书的身影，他微笑着对儿子说：“就说我是个老古董吧！”

　　然后起身离开。

　　青丝已成秋霜，这时你我的容颜已不重要，甚至你我这一生和谁一起度过都已不重要，我们曾让彼此知道什么是爱的幸福，我们还拥有记忆。这样就已足够。

　　五．《巴尔扎克与小裁缝》

　　三峡之水就要淹没村庄，马剑铃从法国匆匆赶回当年插队的地方。在放纸船的人群中，他寻找着小裁缝的身影，村里也许在这30年间已经换过好几个小裁缝了，其实他也知道她不会在这里，但他还是脱下衣服潜到水里，无望地寻找着她的名字。

　　终于大坝放水了，滔滔江水淹没了他给她买的法国香水，淹没了他们住过的房子，淹没了他们为小裁缝读巴尔扎克的藏书洞，也淹没了他们的青春。

　　这个世间有许多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江水、流年、爱情、未来。

　　小裁缝应该无憾，她的青春碰到了这样两个男人，被这样两个男人深深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