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
原著:列夫·托尔斯泰
导演:罗伯特·布莱松
主要演员:克里斯蒂安·帕特
迪迪尔·巴乌斯
迈克尔·布里吉特
彩色
84分
1980年
第三十六届嘎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法国

《金钱》DVD封面
主要剧情:巴黎。中学生诺贝尔因为欠朋友的钱要还四处借钱。他的某个朋友给了他一张500法郎的假钞,并带他去一个摄影器材店买了一个像框,花掉了这张假钞。老板闻讯大怒,转而将这张假钞连同另外几张假钞一同付给加油站的工人伊玛。伊玛在饭馆吃饭后由于这几张假钞和服务员发生了争执,引来了警方,导致他被控诈骗。但是,由于摄影器材店店员吕西安的伪证,伊玛虽然没有被判有罪,可是却赔了钱,又丢了工作。更为倒霉的是,他在随后觅生活养家糊口的时候,阴差阳错被误认为是抢劫银行劫匪的接应同伙,伊玛百口莫辩,因此锒铛入狱。在狱中,伊玛的孩子因病被庸医误诊而死去,妻子随后也离开了他,可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伊玛痛不欲生,他出狱后杀死了他所下榻旅馆的老板,还杀死了好心收留他的老女人的一家。最后伊玛自首——他必须靠杀人才能抵销自己的悲痛么?
世界上最悲伤的音乐
——罗伯特·布莱松《金钱》
你快乐吗?相信有很多人面对这个问题会脱口而出,我不快乐。不仅仅如此,他还会像祥林嫂那样对尼系数自己的不快乐,反复舔着自己的伤口,更有甚者,有时候还会伴随着怨恨,伴随着咬牙切齿和歇斯底里。虽然引起他们怨恨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很小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打击。
《圣经》中有一个人叫约伯。那个人完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事。他是一个很富有的犹太人,家里家产殷实,还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他非常注意供奉上帝,从来不会忘记祭祀的事情。某一天,神的众子来到耶和华前,撒旦也在其中。耶和华对撒旦说,在没有人像约伯那样正直,敬畏神。撒旦道,那是因为你庇护着他,让他富有而幸福,如果你伸手毁掉一切他所有的,他必然当面离弃你。耶和华就说,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加害他。于是约伯开始接二连三地倒霉。先是他的财产接连被抢劫或毁灭,接着是他的十个儿女都被房屋压死,可是约伯还是拜耶和华。接着撒旦又让约伯浑身长满毒疮,可是约伯说,我们从神的手中得福,不也得祸吗?他并不以口犯神。
但是约伯也感叹自己命运的不公,他多次想一死了之。但是他最终并没有死成,终于懊悔,而神较先前加倍地赐福于约伯。
当然,《圣经》中的这个问题是说,人能否以神为神,而不以个人的利益去敬拜神?神赐给我们平安,我们就拜他,而神容许苦难时,我们还会拜他吗?
当然这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回答不是很难,因为我们都很“现实”,没有回报的付出,甚至是牺牲,甚至到了家破人亡的苦境,没有多少人会坚持下去。
但是,约伯的故事也给我们这些俗人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应当如何面对现世生活中的恶?
当然我们做不到约伯那样,毕竟他已经接近于完美。但是,凡人也并不能因此就有放任自己的理由。
伊玛是巴黎的一个普通工人。他和你我一样,过着平静的、波澜不惊的生活。他甚至可以说英俊,强壮,有老婆孩子,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小家庭。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孜孜以求的幸福生活。按照我们的道德标准来看,伊玛“挺好的”,他不会惹事生非,从不夸夸其谈。布莱松电影的主人公很少开口说话,经常要靠着眼神来传情达意。虽然布莱松不怎么用明星,可是我们不得不惊叹于布莱松选择演员的准确,他们的演技都十分了得,就拿扮演伊玛的演员来说,他这片中台词很少,而且很短,可是相信看过这部影片后没有人会忘记他。他在法庭那一场戏上一言不发,这在戏剧化的电影中是不可思议的,比如钱拉·菲利普主演的《红与黑》,主人公于连在法庭上慷慨陈辞那一段常常被引为经典。在布莱松早期的作品中,比如《布洛涅森林的女人们》,还是有戏剧化的高潮的。但是到后来他自己的风格形成后,他完全摒弃了这种舞台风格的电影,代之以接近生活节奏的影像。
但是就是这个“好人”伊玛却偏偏倒了大霉。如果调查这一链条,起因只是由于他不小心收了假钞,尔后又在餐厅没有控制住自己,挥拳打了服务员。其实在《金钱》这部影片中,几乎没有什么“好人”。中学生诺贝尔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几乎不谙世事的小毛头,正是因为他的缘故,伊玛不得不去坐牢。但是诺贝尔只是一个小孩罢了,摄影器材店的伙计吕西安显然是一个根本不知道要行善的人,他面对无辜的伊玛面不改色心不跳,让他去杀人,只要给他好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做了伪证之后,他心安理得地拿了老板的贿赂,不仅如此,他还是觉得别人都欠他的,他甚至私自调高照相机的价格,为自己谋取私利。在被老板发现并开除之后,他又拿着早已配好的金库的钥匙,把老板的小金库洗劫一空。他是一个根本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人,恶对于他来说是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老板和老板娘在恶面前也是心安理得,老板心安理得地转嫁危机,老板娘只想着找到那个骗她的小孩,而在诺贝尔的家人给了她一笔钱之后,她也就心安理得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心安理得的。因为我们看不到自己的罪孽。
在这些人心安理得了之后,有一个人却无法心安理得,他“到底意难平”。他就是伊玛。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可是命运却偏偏让他受苦,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而真正为非作歹的人却自得其乐。在监狱里,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复仇。
对社会进行报复,这是伊玛选择的方式。而且他仿佛事先已经选择了最后要再回到警察局——他已经不想活了,活得毫无滋味,还不如不活。其实他杀死的那几个人根本和他没有什么相干,那个老女人甚至有恩于他。可是他还是举起了手里的斧子。这时我们已经对他不复同情,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了。这种情绪中有谴责、有愤怒、甚至还有惊恐,因为我们通过伊玛可以观照自己,自己内心深处的恶。换作我,会不会也像伊玛那样?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色》讲的也是一个突然间被剥夺了一切的人的故事。故事中的朱丽希望通过以往来切断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以此来获得解脱。然而现实生活却往往不能如她所愿,在这个世界上无处可逃。最后朱丽采取的还是一种现世的态度,试着去爱。加耶斯洛夫斯基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在上帝已经缺席的现世(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我们应当如何承担恶。
布莱松在电影中用了巴赫的音乐。《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二首,第四部分《萨拉班德》。用得很少,然而很精准。一如他影片一贯的风格,冷静,冷静,还是冷静。巴赫在这里出现或许有着别样的一种涵义。作为巴洛克时代最伟大的音乐家,巴赫也得靠着赞助人而生活。巴赫的赞助人是王子,他幸而是一个懂音乐的人。巴赫的生活似乎稳定而温暖,他爱他的妻子,他们有12个孩子……比《音乐之声》里的奥地利少校的家里还多5个。然而,就在巴赫心满意足,心宽体胖之时,一连串的不幸降临在他的身上。他的保护人因为爱上了某公主,受她的影响疏远了巴赫。与此同时,巴赫的家庭发生了许多事情,先是他的妻子去世,接着他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死去,在巴赫去世之前,他的12个孩子死了11个。他的遭遇简直和约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论人生遭遇,巴赫和贝多芬、柴可夫斯基比起来,痛苦的程度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贝多芬写了《命运交响曲》,柴可夫斯基写了《悲怆交响曲》。这两部著名的交响乐作品都有着鲜明的悲剧元素,很明显地能感受到作者的痛苦的宣泄和倾诉。但是,我们在巴赫的曲子里听不到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的那种巨大的心灵创伤,我们感受到的只有安慰。来自巴赫的安慰。虽然悲伤,但不悲情,更不煽情。但是我觉得巴赫的音乐更悲。那是一种很克制的悲伤。我不知道巴赫如何面对家破人亡之苦,或者他面向上帝?在巴赫的音乐中,我们听不到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也没有扼住命运咽喉的雄心,但是却如同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慰你的伤痛。
我不知道别人喜欢不喜欢巴赫,我喜欢。
偶然之间,命运就发生了逆转,偶然之间,恶就产生了,罗伯特·布莱松用最悲伤的音乐,缓缓吟唱着,见证着世间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