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简介：罗伯特·布莱松（1901年9月25日-1999年12月18日），法国电影大师，早年学习美术，30岁开始接触电影，他的电影有着极为简约的风格，具有深沉的宗教情怀。他善于从文学名著中吸取一个小片段，而后将这一片段变得光彩夺目，比如根据狄德罗的《宿命论者雅克》改编的《布洛涅森林的女人们》以及根据托尔斯泰的《伪息券》改编的《金钱》，还有根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改编的《扒手》，都是上乘之作。

《一个乡村牧师的日记》

故事片

导演：罗伯特·布莱松

主演：克劳德·赖度

  阿曼德·吉尔伯特

  简·利维耶

黑白

1950年

法国

　　故事梗概：顾名思义，影片的主人公是一位牧师，一位年轻的、患有胃病，看上去不健康的牧师，他来到法国一处偏僻的乡村开始他的牧师职业生涯，可是他在这里似乎并不受欢迎，村民冷漠无情，对他的一些小的瑕疵紧追不放，加以渲染，使得他背负了一个坏名声。小牧师有一个记日记的习惯，在日记中他倾吐着自己的心声，有那么多人不信神，他自己也面临着信仰危机。他同时感受到神和人的驱逐，他的病情加重了，还会吐血。最终他因为卷入伯爵的家务事中，而备受人们的责难。最后他终于得知自己所患的是晚期胃癌，在对上帝的虔信中孤独地死去。

关于信仰

——罗伯特·布莱松：《一个乡村牧师的日记》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群魔》中，主人公斯塔夫罗金和沙托夫有一段对白：

“我只想知道，你相信上帝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严厉地看着他（沙托夫）。

“我相信俄国，以及俄国正教……我相信圣餐面包……我相信基督复临必定是在俄国……我相信……”沙托夫开始急促不安地咕哝。

“你还相信上帝吗？相信上帝吗？”

“我……我应该会相信上帝。”

“应该会”——其实就是不会。这短短的一段对话，就讲一个灵魂空虚的人的本质揭露得淋漓尽致。相信上帝还是不信上帝？当然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国人而言是无从问起的，因为你得到的答案肯定不是“应该会”。更有可能的答案是“应该不会”。但是对于一个法国人，尤其是一个法国知识分子，这个问题很大，因为事关信仰，事关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焉能等闲视之？

这个问题在今天看来肯定会有人觉得冬烘。大家赚点钱，过日子得了，怎么还有人对这个问题如此执着呢？为爱情执着，为事业执着，都好理解，可是上帝是谁？他在哪里？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一个电影导演，这样做简直就是将商业利润置之度外，令人匪夷所思。

可是罗伯特·布莱松就是这样执着的一个导演。他以一个基督徒的眼光凝视着人间的苦难。应当说，他比英格玛·伯格曼还要虔诚，在这方面只有安德烈·塔科夫斯基可以与之媲美。

罗伯特·布莱松有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这种情怀来自何处？他的童年？他的家庭？

我不敢妄加猜测。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布莱松的真诚。

布莱松早年是一个画家，到了30岁才迷上电影。不少电影人早年都有画画的经历，比如贾樟柯，比如冯小刚。但布莱松向电影的转变引起的震动更大，法国电影“新浪潮”的领军人物之一让·吕克·戈达尔说，布莱松之于法国电影，就好比莫扎特之于奥地利音乐，陀思妥耶夫斯基之于俄罗斯文学。可见罗伯特·布莱松在法国影坛的地位。

布莱松受到“新浪潮”主将的推崇，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布莱松很难被归划到某一流派当中去。但是他的电影又是极好的“作者电影”的说明。布莱松早期拍摄的《公共事务》、《罪恶天使》、《布洛涅森林的女人们》，并没显示出这个画家在电影方面的能量。只是在《一个牧师的日记》之后，布莱松才显示出他惊人的个性。他后来的《死囚越狱》、《扒手》、《湖上的兰斯洛》、《巴尔塔扎尔的遭遇》、《金钱》，都是高度风格化的杰作。他真正做到了以摄影机为笔，直接在银幕上书写。他的电影不使用电影明星，甚至大量使用非职业演员，他的电影做到了与文学和戏剧的决裂，当然，这个意思并不是说，布莱松拒绝一切文学戏剧，他的两部重要作品《扒手》和《金钱》就分别直接取材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作品。他的电影不依附于文学与戏剧，他的电影不再是“综合艺术”，他的电影就是电影，是有着自己独立思想与个性的艺术形式。他的电影，是用摄影机创造的真实，以自然的存在和事物进行的创作，荡涤了所有戏剧艺术的痕迹。当然这也造成了他的电影并不为广大的电影观众所熟知。

布莱松的主要的电影作品都可以说是与基督教有关的。有些时候我们甚至会觉得他简直是一个苦行僧，欢娱的成分太少了，让本来就没有太多快乐的人世间更加没有欢乐。我觉得他更像个执着的老僧，坚定地进行布道，到处和人讲，你忏悔罢，末日就要来到了，将来在那上帝的国里，我们要求着被拯救的。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还有人将他视为一个小丑或神经病。可是他并不改初衷。或者对他来说拍电影就是布道的一个方式而已。

《一个牧师的日记》说实话票房一定会很差。大多数观众不会耐着性子坐在电影院里聆听教诲。刚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我竟然有几分看《小城之春》的感觉。一样的是春寒料峭，一个小城里的故事，主人公的台词都不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很能说明一切，主人公内心都是孤独的，所以他们的内心世界总是通过画外音讲述出来。最后小牧师死了，周玉纹没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论时间《小城之春》比《一个牧师的日记》早三年，算得上同一时期的作品。

我甚至觉得小牧师其实就是布莱松自己。在影片中小牧师总是感觉到别人对自己有敌意，别人的想法总是和自己不一样。他看到人们已经不信神了，对神非常轻慢，小镇的居民市侩气十足，愚蠢、麻木，还经常使一些小奸小坏，小牧师因为有胃病（后来才得知是胃癌）需要时常喝一点葡萄酒（其实他没有钱去喝好的，只能喝点粗劣的），以至于被他们传为酒鬼。有一次甚至在他的酒里加了药，弄得他差点死去。他们把这个年轻人看作一个怪物，更怀疑他在道德方面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对于上帝，他们也只是口头上的尊敬而已。小镇上最有权势的家庭当然是伯爵一家，伯爵当然不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牧师放在眼里，他刚愎自用，专横，自以为是，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都没有同情心。伯爵小姐则唯我独尊，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欠她的，她不能忍受稍稍不利于自己的事情。伯爵夫人因为夭折的孩子，对上帝产生了莫大的怀疑。既然我们爱上帝，上帝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如此痛苦，甚至夺走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这样的上帝我们为什么还要相信他？

罗伯特·布莱松是个很明显的知识分子。他的电影也是知识分子式的，我说的知识分子，并不是中国人通常以为的受过高等教育。西方的知识分子概念要严格得多，“知识分子”一词是用来指称一个由不同的职业人士所构建的集合体，其中包括小说家、诗人、艺术家、新闻记者、科学家和其他一些公众人物，这些公众人物通过影响国民思想、塑造政治领袖的行为来直接干预政治过程，并将此看作他们的道德责任和共同权利。罗伯特·布莱松属于这一群人。他当时正是感慨于神性的被拆解，社会道德沦丧，才拍下《一个乡村牧师的日记》。人们不再对神有所敬畏。在我们的时代，科技至上、科技万能的概念早已成为另一种神话。人们宁可相信科技，也不会去信神的。在《一个乡村牧师的日记》中，我们不难看到，连从事牧师这一职业的神职人员，比如主人公神学院的同学，都已经不再相信上帝，而只是把神职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了。电影中小牧师的吃惊和惶惑，也正是罗伯特·布莱松的吃惊和惶惑。对于上帝，小牧师不是没有动摇过，可是最后他仍然坚持自己的信仰——当他在生活中看到人们不再把信仰看得重要的时候，他就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来改变这一切。电影中最后小牧师死了，他的死还颇有几分殉道的意味。他出现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仰着脸的，一个探寻和不屈的姿势，不再是个病人。而这也是布莱松本人。他有些像那个和风车战斗的疯骑士堂吉诃德。可是谁又能证明堂吉诃德疯了呢？说不定还是我们自己的脑子里有问题。